鬼手匠一一望去,心头暗惊。
这十四人,每一位的气息都沉稳如渊,显然是浸淫香道多年的高手,绝非滥竽充数之辈。
“香门实力,果然非同小可!”
鬼手匠暗暗感慨:“过去数百年间,仙门坐镇东韵灵洲的圣人不过七位,如今却不声不响多了这么些人,看来香门援军已经尽数抵达,誓要与儒门决一死战了……”
想到这里,他再凝神看去,发现这十四人无一例外,皆面朝山崖方向,微微垂首,似在恭候什么。
就连他与玄珩落在这峰顶之上,也无人回头多看一眼。
鬼手匠心中了然,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只见峰顶东侧,是一道断崖。
崖下云海翻涌如沸,白茫茫一片,翻涌之间隐约有流光透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的神识探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云海之中……应该就是那人的洞府吧?”鬼手匠心道。
正沉吟间,忽闻一声清鸣,如冰玉相击,又似晨钟初叩。
鬼手匠抬头望去,但见云海翻腾,一道金光骤然射出,如利剑劈开混沌。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转眼之间,千万道金光破云而出,将整片云海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云层如被无形之手推开,向两侧层层翻卷。
金光之中,隐隐有天地初开、万物生发的古老异象交替浮现。
一道虹桥自云海深处架出,桥上仙气氤氲,两侧云雾凝成灵禽仙鹤,振翅环绕,清唳之声悠扬不绝。
紧随而来的,是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不似檀香般浓郁,也不似花香般浮艳,而是清冽如朝露,空灵如幽谷之风。
香气过处,石缝间枯黄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绿,继而抽出嫩芽,开出细碎的白花。
鬼手匠只吸了一口,便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畅,仿佛连修为都松动了几分。
就在他暗自心惊之际,漫天云雾中,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悠然吟道:
“道香藏尽造化功,一花一叶自生风。
不持杀伐争高下,独引生机满苍穹。”
长吟声中,一朵清香白莲破云而出!
那莲花初时只有拳头大小,迎风便长,转眼已有磨盘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晶莹如玉,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柔和的清光。
莲心处,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化作无数细小的灵蝶,绕莲三匝,翩翩散入夜空。
仙门诸圣见状,齐齐拱手,声音如潮:
“参见大师兄!”
那白莲轻轻落在山巅,白光一闪,化作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
此人白衣白发白眉,面容清癯,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是以最纯净的灵气凝成。
那白发以一根青藤随意束住,藤上还缀着几片嫩绿的新叶,叶尖挂着露珠,在月色下闪闪发光。
最奇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得像是初生的婴儿,纯净无瑕,不含半分杂质。可若细看,又会发现那清澈之中藏着无尽沧桑,仿佛天地间一切造化玄机都沉淀在那双眼眸之中。
他赤足踏在山石上,脚下便有嫩绿的苔藓蔓延开来,转瞬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花。
那花极细极小,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与方才弥漫山巅的香气如出一辙。
鬼手匠一时竟看得有些恍惚。
他见过不少圣人,有的威压如岳,有的煞气冲天,有的高深莫测……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圣人,温润如玉,清雅如莲,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烟火气,仿佛他本身就是一缕造化之气所化,是天地生机在人间的投影。
“这便是……清香元尊,观空渺?”鬼手匠心中喃喃,竟生出一丝紧张之感。
他不敢失礼,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云梦山鬼手匠,见过清香元尊!”
观空渺目光扫来,呵呵一笑,那笑声清朗如风过竹林,带着几分出尘之意:“老朽闭关正值紧要之时,让鬼手道友久等多日,礼数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鬼手匠连忙摆手:“元尊言重了,是老夫来得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如何渡过无量气劫。元尊贵为仙门之首,总不能让老夫白跑一趟罢?”
这话说得很是随意,语气间却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观空渺也不急着答,只负手立于崖边,望着云海翻涌,沉默了一息。
而后,他回过头来,笑容温润如玉:“儒门气数已尽,云梦山崛起势不可挡,老夫怎会看不明白形势?便按梁宗主在信中所言,贵我两派联手一战,共除儒门。”
鬼手匠听观空渺亲口应下此事,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这位可是香祖三大亲传弟子之一,又是仙门七圣之首,一言既出,绝无反悔之理。
自己此行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他哈哈一笑:“好!有元尊这句话,贵我两派便算正式签订盟约了。届时联手对敌,共抗儒门,云梦山与仙门共进退。”
观空渺微微颔首:“道友且放宽心。李墨白身份特殊,既是梁宗主的弟子,又是我仙门的驸马,贵我两派的未来早就牵扯在一起了。下一量劫,我们便效仿道、儒两派,各自教化众生,各掌半边天地。”
鬼手匠闻言,心中暗惊。
他原以为仙门即便答应结盟,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事后定然各走各路。
没想到这观空渺不仅应得干脆,还主动提议效仿道、儒,联手共治,给云梦山的地位竟是如此之高!
“这可是天大的便宜啊!”鬼手匠心中暗忖。
他感觉此事蹊跷,不敢冒然应下,于是拱手道:“元尊盛意,老夫感佩于心。不过……老夫在云梦山就是个打铁的,此等大事可做不了主,还得回去问过山主才能定夺。”
观空渺并不意外,含笑点头:“那便有劳道友替我向梁剑仙问好。梁剑仙以亚圣之身战十圣、斩七圣,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只要过了这一量劫,前途不可限量。”
鬼手匠闻言,整个人微微一愣。
他到不周山已经一月有余,期间足不出户,对东韵灵洲近日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
此刻听观空渺道来,才猛然醒悟。
“怪不得……”
怪不得玄珩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怪不得一直“闭关”的观空渺选择在今日出关!
原来是自家宗主在这月余之间,做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连清香元尊这般人物,都不敢再小觑云梦山半分……
想到这里,鬼手匠只觉底气陡增,连动作、语气都从容了许多。
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元尊放心,老夫一定将你的话原原本本带到。”
观空渺点了点头,负手立于山巅,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梁剑仙独斩七圣,大大削弱了儒盟羽翼,堪称伐儒第一功!我仙门也不能坐享其成,这样吧……”他微微一笑,目光深远,“老夫也送一份大礼,给梁剑仙。”
鬼手匠微感意外:“哦?元尊所赠何物?”
观空渺却只是神秘一笑:“礼物已经在路上了,道友先回三仙岛,礼物随后便到。”
鬼手匠见他卖起关子,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却也不好再追问。
这观空渺既然肯结盟,又主动让出半壁江山,想必不会再耍什么花招。
他当下抱拳告辞:“既如此,老夫便先行一步,静候仙门大礼。”
观空渺含笑点头,也不挽留,只道一声“道友慢走”。
鬼手匠转身踏云而起,再不回首,化作一道乌光破空而去。
不周山的云海在他身后渐渐合拢,月华萦绕在渐行渐远的遁光上,拖曳出长长的尾迹,如一笔洒脱的墨痕划过夜空。
……
同一时间,玉京山东侧,半轮明月悬于峰顶,将满山苍翠镀成一片银青。
两道人影立在一块斜出的巨岩上,一青一白,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文圣与盗圣!
楚怀璧手中折扇合拢,轻轻敲着掌心。
原本从容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此时望着远处云海翻涌,忽而轻叹一声:“师兄,我……失手了。”
文圣负手而立,面色不见波澜,只微微侧目:“如何失手的?”
盗圣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透着几分烦躁与困惑:“那股力量来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看清……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云梦山那边,绝对是提前做了准备,知道我这一手。”
文圣捻须沉吟:“不应该啊……云梦山绝无如此底蕴。”
“难道是仙门在暗中相助?”
盗圣折扇在掌中轻敲,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若当真是仙门出手,那便说明云梦山与仙门已然结盟。双方一旦合力,大战很有可能提前开启。”
文圣没有立刻回应。
他负手立在崖边,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此事……或许另有蹊跷。”
楚怀璧眉头一挑:“师兄何出此言?”
文圣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眸子中精光暗敛:“师弟的幻形沙极难破解,又极少动用,此术玄妙之处,除了咱们几个同门,世上知者寥寥。仙门在东韵灵洲立足不过千载,此前从未与你交过手,如何能知晓你的神通?”
盗圣闻言,脸色微变:“师兄的意思是……”
文圣冷笑一声,眼中寒芒如刀:“对方知道我们有此手段,并能提前应对,必然是熟知我儒门根脚的人物。想想看,这数十万年间,我们与谁交手最多?”
楚怀璧的折扇停在了半空。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文圣负手望天,月光落在他清癯的面容上,将眉间那道竖纹映得愈发深邃。
“此行任务虽然失败,却探得如此情报,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顿了顿,续道:“事态紧急,刻不容缓,你我须速回灵珠岛,与诸位同门共商对策!”
楚怀璧点头:“走!”
两人同时掐诀,足下遁光乍现,衣袂翻飞间便要破空而去。
便在此时,异变忽生!
方才还在翻涌的云海,忽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按定,千万缕烟云凝滞半空,纹丝不动。
崖顶,连月光都消失了,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
文圣与楚怀璧同时停下遁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之色。
忽然,云海深处,一道紫光冲天而起,如狂龙破渊,直贯九霄!
轰隆!
万里夜空骤然崩裂,万千星斗摇落,日月竟同时悬于天际,阴阳交错,天地间一片光怪陆离!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一股磅礴无匹的气息自九天倾覆而下,如山岳崩坠!
虚空中,奇异香气弥漫开来,烈如焚天,浊如灭世,闻之胆寒,心中竟无端生出万物将尽的末路之感。
“何人?”
文圣沉声一喝,声浪如钟。
却见漫天紫焰翻涌,吞没月华星光,沙石如蝗,天地间紫黑二色交缠,恍若末日降临。
虚空中,一个冷傲的声音悠然荡开:
“紫焰焚天浊世开,万灵寂灭我独还。
一香销尽前尘事,不渡苍生渡劫难!”
话音方落,风云变色!
紫焰如潮涌出,日月黯淡,乾坤倒悬,整座玉京山山脉仿佛被无形巨掌按住,天地法则瞬间凝滞!
文圣与盗圣双双后退一步,衣袍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足下虚空轰然崩裂!
两人勉力稳住身形,内心惊骇难平。
但见紫焰飞扬间,一道人影缓步踏出。
黑底金纹的靴子,每落一步,足下便生一朵紫莲,莲开即谢,散作烟气。
再往上,紫衣华服,腰束银丝宽带,带扣嵌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紫色晶石,晶中无数光点明灭,似囚着一方星空。
来人的面容在紫焰与烟气的明灭中忽隐忽现,待他走出三步,文圣与盗圣才看清。
那是一张年轻至极的面孔,眉眼狭长,目如寒星,微微上挑的眼尾盈满睥睨天下的傲气。
他的肌肤在紫焰映照下泛着近乎病态的苍白,似久居幽冥,不见天光。
可他的双眼却是摄魂夺魄,瞳孔之中仿佛倒映着天地万物的毁灭之相!
“我,让你们走了吗?”
淡淡一声,却如天雷炸响,群山震荡,傲然之气横溢而出,天地为之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