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雾散尽,天地为之一清。
儒门诸圣瘫坐半空,人人面色惨白,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这……这怎么可能……”
文演趴伏在虚空之中,嘴唇翕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眼睛里的震撼与恐惧怎么也掩不住,那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某种超乎认知之物的恐惧。
合二十三圣之力,辅以“圣道天枢阵”,竟连那人一击都接不住?
他们仿佛是一群挥剑斩石的剑客,撞上了一座横亘天地的太古神山。过往引以为傲的圣境修为,在那神山面前不过是一阵风、一滴雨,连痕迹都留不下。
韩正跪在云上,两条手臂从肘部齐齐断去;朱宁倚着半截浮空山石,五岳冠斜斜挂在头上,冠上神光只剩下两色还在跳动。
岳独行、顾春秋、黄巧璎、书剑仙、荀万禄……一个接一个,或倚或坐,皆已无力再战。
儒门二十三圣中,只有沈知行还站着。
但他也不好受。
青衫鼓荡间,那缕缕香雾不知何时已缠上了他的四肢,似无形的锁链将他锁在了原地。
香雾凝而不散,每一丝都重逾山岳,压得他无法动弹。
香祖端坐玉辇之上,素袍轻扬,目光如深潭。
“沈知行,你打伤我三个弟子,还大言不惭,当真令人厌烦。”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今日就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同门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沈知行瞳孔骤缩。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香祖伸手隔空一指。
指尖点落处,那枚“万象天衍”骤然一震。
原本向外喷涌的万千光丝骤然收回,又在珠心凝聚成一个极亮的光点,像是将满天星辰都压缩成了一粒微尘。
紧接着,珠身逆向旋转。
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从珠内涌出,化为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射向儒门诸圣。
文演首当其冲。
他本就以精血燃文,元气大伤,此刻被那光芒一照,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猛地弓起,一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呃——!”
嘶哑的惨嚎尚未出口,他头顶百会穴处便隆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
那光团呈淡金色,隐约可见一个不足尺许的小人盘坐其中,眉眼与文演一般无二,正是他的真灵!
真灵被无形之力一寸寸向外拖曳,光团剧烈挣扎,发出刺耳的尖鸣。
文演双手抱头,指尖深深嵌入头皮,鲜血顺着指缝淌下,却根本挡不住那抽离之势。
“文师弟!”岳独行怒吼。
他刚要冲上去,那万象天衍放出的光丝便如万箭穿心,将他也钉在原地。
百会穴上,同样有真灵被强行拖出。
那是一个通体赤金的小人,双拳紧握,作搏命之态,却仍被一层层剥离开去。
荀万禄、韩正、朱宁、顾春秋、黄巧璎、书剑仙……二十二位圣人,无一幸免。
二十二道真灵光团陆续从各人头顶浮出,在万象天衍的牵引下,缓缓朝那枚透明圆珠飞去。
圣人们拼命挣扎。
有人以残存法力结印,有人燃烧本命精血,有人召唤本命法宝回援……可惜,都没有半点作用!
真灵离体的痛苦远超肉身伤害,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那是连根拔起的剧痛,是真灵与肉身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被一根根扯断的煎熬!
海天之间,惨嚎声此起彼伏。
韩正双臂已断,此刻真灵被拽出,整个人蜷缩在半空,浑身抽搐。
朱宁头顶的五岳冠早已跌落,披头散发,七窍中同时有血丝渗出,在星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黄巧璎本有几分仙姿,此刻却面容扭曲,眼中全是绝望之色。
……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曾经纵横天地的圣人,此刻竟如待宰的羔羊!
“不……不要!”
沈知行双目赤红,怒吼出声。
他眼睁睁看着这些与他并肩多年、共参大道的同门,此刻正承受真灵离体之苦,心中悲愤可想而知。
“住手!我让你住手!”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圣王才气”,想要冲开那层香雾封锁。
可那香雾凝成的锁链纹丝不动。
越是挣扎,反而收得越紧!
香雾如附骨之疽,深入肌理,将他体内每一丝法力都锁得死死的,连“圣王才气”都被压制在经脉最深处,无法调动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诸位师弟的真灵飞出体外,在半空中不断挣扎,想要远离“万象天衍”,却被一点点拖了过去……
“不——!”
沈知行嘶声怒吼,声震九霄。
可那喊声在海天之间回荡,却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香祖端坐玉辇之上,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就在此时,虚空中忽然响起极轻的破空声。
一枚石子飞了出来!
那石子不过拇指大小,灰扑扑的,普通到了极点。
可它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半空,没有轨迹,没有来处,像是从天地之外被人随手丢进来的一般。
就是这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石子,穿过漫天香雾,穿过万象天衍的重重光芒,径直打在沈知行后脊第九节椎骨旁的穴道上。
啪!
一声轻响,如雨打芭蕉。
沈知行浑身一震。
他清晰地感觉到,被那枚石子击中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穴位处涌入,如开闸放水,将他体内被压制的“圣王才气”尽数唤醒。
一瞬间,才气如长江大河,奔腾咆哮!
沈知行的脸色微微涨红,下意识运转《圣元正法》,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似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以不可阻挡之势朝四肢百骸涌去。
香雾凝成的锁链被这股力量一冲,寸寸崩断!
两条手臂挣脱了束缚,无须他心念指挥,自行抬起,十指翻飞,结出一个个古老而深奥的法印。
嗖!嗖!
又是两枚石子从虚空中飞出。
一枚打在沈知行小腹下三寸,另一枚打在他后脑风府穴。
两声脆响过后,沈知行眉心金光大盛。
无数金色文字从他肌肤表面浮现,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文字不再躁动不安,不再四处乱窜,而是排列有序,如千军万马听到了将帅的号令,按照特定的轨迹,齐齐朝他心脏方向涌去。
万流归海!
无数金色文字如一条条金色游龙,穿过皮肤、肌肉、骨骼,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尽数没入他的心脏之中。
怦!
那颗心脏重重一跳。
沈知行只觉胸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却不是毁灭,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如久旱逢甘霖,似枯木再逢春。
他提前出关、强行吸纳“圣言洞”全部真言的隐患,竟在这一刻被尽数消除!
那些盘踞在他体内、时时反噬的金色文字,此刻真正与他融为了一体!
整个过程说来话长,实则快得不可思议,前后不过千分之一个呼吸的功夫。
紧接着,又是数枚石子破空而来。
这一次来得更密,一枚接一枚,如连珠箭般分别击打在沈知行的肩井、膻中、命门、涌泉、百会……诸处大穴。
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击打声连成一线,每一枚石子落下,沈知行体内便有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当最后一枚石子击中他头顶百会穴时,沈知行仰天怒吼:
“啊——!”
那吼声如太古雷神咆哮,震得海面翻涌,天穹星动。
无数金色文字从他身后喷薄而出,如一条金色瀑布倒卷九霄,在他背后迅速融合。
转眼之间,一个肌肉虬结的老者虚影立在了海天之间!
那老者足有万丈来高,赤着上身,肌肉如山岳般隆起,皮肤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每一笔画都在流转,每一个文字都在发光。
庄严、神圣、原始、苍茫……种种气息交织在一处,便如开天辟地的巨人一般!
老者虚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掌摊开来,指节粗壮,掌心内有山川河流之形、日月星辰之光、亿万生灵之影,掌心外有金色文字环绕、浩然正气翻涌。
然后,那手掌朝“万象天衍”拍去。
这一掌并不快,但所过之处,虚空如蜡般融化,法则如绳般崩断,连太虚星空中洒下的星光都被掌风拍得四散飞溅。
香祖远远看到这一幕,眉头微蹙。
“啧,到底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话音未落,那老者虚影的大手已拍在“万象天衍”上。
圆珠被这一掌拍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啸。
珠身乱颤,光芒乱闪,那逆旋之势戛然而止,万千光丝寸寸崩断。
圆珠滴溜溜倒飞出去,一路撞碎十七座浮空残山,斜斜地弹向天穹破洞的方向,最后悬在数万丈的高空,光泽暗淡,如一颗被风吹灭的残星。
而那些从珠内延伸出的万道光线,也在手掌拍下的瞬间齐齐崩断,如琴弦尽裂,散作漫天碎光。
二十二道真灵重获自由!
那些被拖到半空的光团猛然一震,随即化作各色流光,如归巢之鸟,朝各自的肉身飞射而去。
咻!咻!咻!
真灵归位之声此起彼伏。
文演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吸了一口长气,整个人如溺水获救般剧烈咳嗽起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已有了神采。
荀万禄、韩正、朱宁、岳独行、顾春秋、黄巧璎……一个接一个,所有被拖出真灵的圣人都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如蒙大赦。
“回来了……都回来了!”
“我的真灵,还在!”
“多……多谢大学长!”
……
半空中,沈知行的眼中满是惊喜之色。
他想告诉身后的一众同门,刚才不是自己的功劳,是因为“她”来了!
然而,他现在的身体不受控制,经脉中法力奔涌,圣王才气如同怒海狂涛,与身后的法相互相共鸣,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那枚被拍飞的“万象天衍”在云雾中兜转了一圈,自行返回,好似乳燕归巢,没入香祖的袖口。
香祖眼皮轻抬,看向海面某处。
海天之间,忽然静了。
不是那种死寂,而是一种万物屏息、天地让路的静。
风还在吹,却像是绕开了什么;海还在涌,却像是低下了头。
沈知行身后,那肌肉老者虚影顶天立地,金光映得半边天穹通明。
可就在这片金光与星辉交错之间,东面海平线上,多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极远、极小,像是谁用淡墨在天边点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点,让香祖的目光从沈知行身上移开了。
他第一次缓缓坐直了身子。
海面上,那人影踏浪而来,闲庭信步。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竟随之弯折,像是天地不敢照得太明,又像是那人本就不该被看清……
来人越走越近。
众圣这才看清,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子,生得极清俊,长眉入鬓,鼻梁挺直,嘴唇微薄,一双眼眸亮如星辰,黑白分明。
她作书生打扮,白衫如雪,腰系素带,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多余饰物。
可就是这一身寻常到极点的装束,落在她身上,却似有千般风流,万般洒脱。
她一只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骨莹白,扇面半开,扇面上隐有山水流转,时聚时散。
海风自身后吹来,将衣袂吹得猎猎翻动,她却浑不在意。
天穹破洞处的太虚星光,此时也变了。
那漫天星斗齐齐摇曳,星光倾泻而下,不成柱不成瀑,只化作点点碎光,绕着她身周流转,好似萤火飞花。
碎光之中,她眉目清绝,眸光清亮得惊人,唇边噙着一抹浅笑,似有若无。
随着此人的到来,香祖座前,那头“摘星猿”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声如闷雷,在海天之间沉沉荡开。
那双无瞳星眸死死盯着踏浪而来的白衫女子,浑身暗金毛发根根竖起,星芒在毛尖明灭不定。
其余三头真灵也齐齐昂首,低声嘶吼,显得躁动不安。
“老师!”
儒门诸圣又惊又喜,哪里还顾得伤势,纷纷挣扎着起身,朝那白衫女子俯身下拜。
远处,苏睿心头一跳。
“玉祖也来了!”
此前香祖现身,已是让她惊讶,没想到连玉祖也来了。
九位人祖隐匿世间,数十万年难得露面一次,就算是圣人,若无机缘,也见不到他们的真容。
可今日居然有两位同时现身!
苏睿暗暗心惊,看来这“无量气劫”果然有大玄机!
她倒吸一口凉气,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再看海天之间,玉辇上的男子与白衫女子隔空相对,香雾微荡,星辉垂落。
“你总是这么扫兴。”玉辇上的男子缓缓开口。
白衫女子笑了笑:“古檀耶,你倒是越来越有排场了。”
香祖被她直呼其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