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茫茫,云雀街上一片幽暗,伴着一点摇曳的光亮,黑袍人走进了街边的破落武馆。
这家武馆是由黑鸦帮创办,随着黑鸦帮被灭门,这里被其他帮派轮番占据,最后只剩下一位老师父坚守在这里。
“倔老头,我来看你了。”
黑袍人正是倪添晃,而他口中的倔老头便是真正的紫绛仙翁郎蔚先,住在穿柳巷的却是他的弟弟郎蔚候。
郎蔚先同倪添晃一样,都是司隶校尉许奇安插在云雀街的卧底。
郎蔚先原是许奇之父许允的心腹幕僚,许允在司马师时期获罪被流放,死在途中,郎蔚先为避祸隐于乡里,后来许奇找到他,他开始为其收集情报。
许奇让郎蔚先混入黑鸦帮的武馆,是为了打探遗诏的下落,在黑鸦帮惨遭灭门后,郎蔚先仍旧选择待在这里,则是为了在各帮派里培植自己的亲信,一旦洛阳发生动乱,他们可以借助云雀街帮派的势力打乱某些人的计划。
这是倪添晃和郎蔚先初次见面,却也没那么生疏。
因为他们二人心里都明白,比武大会过后,他们就会在云雀街彻底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生与死,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只在意太极殿主人的结局。
郎蔚先明了他的来意,捋须道:“看来许司隶终于决定要对付张司空了。”
倪添晃沉声道:“应该说是赵王和梁王准备对张司空动手了,云雀街这边需要配合他们的行动。”
十年前灭黑鸦帮的幕后推手正是许奇,而今许奇要让云雀街的赤羽帮遭遇和黑鸦帮、天鹰帮一样的命运,因为赤羽帮的背后就是张华。
倪添晃在赤羽帮卧底多年,沈白能够知道他的身份,大概是司隶校尉部藏有奸细,倪添晃必须在身份暴露之前完成许奇交代给他的最后一次任务。
郎蔚先又道:“斩鹤帮棠帮主是华家的耳目,我已将赤羽帮暗中帮助前任卫尉孙旗偷运武库军械之事透露给棠帮主,想必他也会参与进来。”
倪添晃低头凝神,半晌才道:“以防万一,许司隶身边的人还需再排查一遍。”
郎蔚先点点头,倪添晃却笑了笑:“之后云雀街的事,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了,你那个嗜赌的弟弟虽然本事不大,但是脑子还算好使,结识了李如柏和裴家人,若是你遇上了麻烦,可以去找他们。”
郎蔚先呵呵一笑:“老朽的命不值钱,云雀街没有你,也就没有老朽。”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共同仰望黑漆漆的夜空,期待明天的曙光。
司空府,厅上陷入了沉寂,傅只将杨骏留下的那封书信拿给了张华过目,又谈到了遗诏的下落,张华久久不语。
傅宣在长安遭人算计,幸而陆玩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将他成功救出,并射杀了解燮。
秦王率领私兵袭取始平失败后,最终选择自杀。
河间王、贾谧和陆玩已启程赶来洛阳,这并非是陛下想要看到的结果,只能勉强接受。
但弘农公主之死,明显是有人在挑战贾南风的权威,她接下来一定会展开疯狂的报复,到时朝堂会彻底崩塌。
傅只感觉到废后事宜迫在眉睫,故而深夜来拜访张华,共同商议此事。
傅只语重心长道:“茂先兄,贾后于你有提拔之恩,你不想做小人,我可以理解,但一世忠臣之名,你怕也是难以遂愿了。”
傅只得到消息,梁王和赵王已经查出前任卫尉孙旗监守自盗,在武库失火前提前运走部分军械,张华非但没有将此事奏报陛下,还设法帮他遮掩,此举等同谋逆,张华难逃罪责。
张华意有所指地说道:“中书令能这般为张某着想,倒是头一次。”
傅只劝道:“我知茂先兄是为了保存剩余的军械,才命孙旗将其运走,日后是要重新送回武库的,不成想孙旗暗藏野心,茂先兄被欺瞒,我能领会你的这片苦心,可是陛下和贾后不会领你的这份情。”
张华脸色一沉道:“如果真的能领会,就不会在此时提出废后,陈准在谋划什么,你也是心知肚明。”
陈准派人递消息给傅只,是想和张华联手扳倒贾后,继而逼迫陛下退位,另立新主,这才是颍川集团的真正目的。
傅只幽幽道:“前槐里县令万恂是你的门生,秦王之死,他可谓是最大的助力,朝中有人弹劾你与河间王暗中勾结,扰乱关中,你觉得陛下这次还会保你吗?”
张华泰然道:“老夫问心无愧,但凭陛下处置。”
张华对郗遐的指引,却不想让他走向了绝路,而对太子的劝导,最后也是无济于事,张华已不敢再奢求什么忠臣之名,唯愿与晋廷共存亡。
傅只沉声道:“任远离开洛阳前交给郗遐一件东西,茂先兄可知是何物?”
张华直言道:“我已经告知陛下,武库兵器簿并不在我手中。”
傅只提醒他道:“也许陛下相信茂先兄,但朝中其他人未必会相信,茂先兄还是要当些心。”
另一边,陈眕正翻看着那本武库兵器簿,这是渐黎交给雨轻的。
郗遐没有选择交给张华,那是因为他发现张华和孙旗也有参与盗取军械。
郗遐恍然大悟,也许任远从一开始就知道郗遐会作何选择,他最终会把武库兵器簿交给雨轻,而任远最后一次以朋友身份拜托的人也不是他,而是雨轻。
陈眕合上兵器簿,笑问:“你说这是陆家的诚意,此话到底是何意啊?”
雨轻解释道:“吴郡陆氏主动交出武库兵器簿,这已经展现出足够的合作诚意了。”
陈眕调侃问道:“你这么替陆家着想,陆玩他知道吗?”
雨轻颔首道:“陈先生,这都是士瑶哥哥的主意,我只是帮他转达。”
“陷张司空于死地,也是陆玩的好算计?”
陈眕心里很清楚,雨轻和陆玩这么做,是为张华博得一线生机。
此时张华再不退出朝堂,比武大会之后,他就再难逃脱覆灭的命运。
雨轻近前道:“过去陛下和贾后一直倚重张司空,而今朝局已乱,陛下和贾后要掀翻这棋盘,就需要借助某些藩王和门阀大族的力量,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视张司空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如今能救张司空的人只有中书令。”
陈眕望着她,深感为难,“张司空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何能救?”
雨轻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武库失火,太子被废,民怨四起,张司空当以死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