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奎跨进殿门。
抬头看见御座上的皇帝,脚步顿了一下:“陛下?”
“你看看。”李玄夜招手,将拟好的诏书推过去。
“哎。”何奎忙双手捧了,就着烛火从头读起。
“朕惟刑罚之设,本期于无刑……”越往后读声音越小,瞳孔却越来越大,最后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抬头直视眼前的皇帝,“陛下!?”
“嗯?”
何奎向来善谏,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失礼了,一撩官服,就跪在了御前:“陛下,这道诏书太轻率了!陛下乃圣明天子,如此行事,恐损天威啊!”
“朕知道。”
何奎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李玄夜搁了笔,“这道诏书暂且压着。”
何奎不明白了。
写都写了,喊他过来不就是准备复核下发吗?
“朕要出宫一趟。”李玄夜交代接下来的安排,“若有意外,你不必等朕旨意,直接将它交给尚书台。若无意外,便等朕回来亲自盖章。”
何奎双手托着那道诏书,觉得它有千钧之重。
他看着李玄夜,一颗心起起伏伏,无法平静。
“陛下,”何奎还想再劝,“这道诏书一旦发出,便是将您推向风口浪尖,史笔如刀,您当如何自处啊……”
李玄夜置若不闻,他将案上写废的残稿一一投入炭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似是自嘲,又似是自负:“史笔如刀,朕又何曾惧过?”
何奎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躬身行了一礼,捧着诏书退出殿外。
李玄夜闭上了眼。
“赵昔微。”
他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对不起……”
烛火终于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陛下,密奏!”急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宫廷,“急报。”
未眠的皇帝精神一振:“进来!”
一名侍卫匆匆入内:“赵娘子动了阵法,属下们一时不察,陷入了迷阵!”
李玄夜倏地起身:“迷阵?”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心猛地揪紧,“她可安全?”
侍卫浑身都是泥水,尚未来得及擦净:“袁统领让属下来送信的时候,赵娘子尚在密室内画符……”
他后怕地看了一眼上头的皇帝,安慰道,“陛下无须太过忧虑,若真有什么危险,属下恐怕都不能面见陛下了。”
沉默了一瞬,他唤道:“杨仪。”
“属下在。”
“你带一支人马,即可赶赴一线天——”微微一顿,“去把她截回来!”
杨仪一怔,截回来?
自家主子暗中筹谋了许久,一步步铺垫,甚至不惜以赵昔微为饵,为的就是引蛇出洞,将不臣之人一网打尽。
眼看胜利在望,却突然改变主意,要把她拦住,这可不就是前功尽弃吗?
迟疑的这一瞬间,皇帝陛下已改了注意。
只见他一把扯过架上的披风,随手披在身上,径直向殿外而去。
“陛下——”杨仪面色一变,急急跟上,“陛下要去哪——”
“出宫。”李玄夜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给朕备马,朕要出宫!”
一面系着披风,一面下令:“传朕的旨意,羽林军即刻集结!”
“陛下!”杨仪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一线天悬崖峭壁,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朕说备马!”李玄夜霍然转身,目光如刀,“你听不懂吗?”
“……”杨仪闭了嘴。
一刻钟后,三千铁骑自宫门鱼贯而出,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京城的深夜。
李玄夜策马冲在最前方,夜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紧紧握着缰绳,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从未如此后悔过。
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以为赵昔微不过是一枚棋子。
他喜欢她,也不过是因为这枚棋子对自己有利,仅此而已。
他自认为能控制感情,自认为能把握人心,可到头来才发现,他亲手布下的局,困住了他自己。
他的心从未这样慌乱过。
一种声音告诉他,这一切本就是他计划之中,一线天早就部署了他精心挑选过的暗卫,就算赵昔微有意外,那也是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诸如落水、摔伤。
如此让她吃苦,这确实是他的错,可他也是为了找出谋害母后的真凶,况且,这背后还牵扯到了朝堂,但凡牵扯到朝堂,他便算不得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可另一种声音却在提醒他,他已经伤害了她太多次了!
一次次的将她当做棋子,把她推向危险之地,甚至连她被人陷害失忆这样的事,他都毫不知情——他当真是那种受人蒙蔽的昏庸之主吗?以他的明察秋毫,又怎能发现不了蛛丝马迹?
无非是他不够上心,不够珍惜罢了!
马蹄狂奔,月色如霜。
李玄夜伏在马背上,将速度催到极限,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回荡着一个念头——她不能出事。
“赵昔微,等着我……”
而他太心急,以至于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夜色中,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内掀开车帘,露出一个带着黑帷帽的妇人,她望着前方滚滚烟尘,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身旁的随从掐着声音,得意道:“主子料事如神,小皇帝果然急了呢。”
妇人收回目光,低头,摊开手掌,赫然一只锦囊。
锦囊上红线绣着符文,与赵昔微看到的通玄术一模一样。
“嗯……”她满意地笑了,“斗了几十年,终于遇到像样点的对手了。”
马车加速,紧随铁骑而去。
赵昔微感觉自己快死了。
一个水浪泼下,濒临死亡的窒息,让她有了片刻的清醒。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雷电划破天际时,得以看清眼前景象——这是一处崖壁。
雨水顺着山崖倾泻,混着湍急的河流声,令人心悸。
崖壁上隐约有几道黑影晃动,似乎是在确认她已经死亡。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冷,她知道继续这样躺着会有生命危险,但她无法动弹。
她受伤了。
左腿不知何时被割伤了,血液混着雨水,顺着小腿滑落,染红了石头。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一用力,左腿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又重重倒了下去。
“轰隆——”
又是一道雷声响起,闪电再次划过,照亮了整片山林。
暴雨越来越急促,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