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恭恭敬敬,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奶妈的脸色变了变,嘴唇蠕动,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她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跟着何满枝从何家内宅走到深宫,见过的白眼比听过的客气话多。
每次遇到这种事,她除了生气不知道该怎么还嘴。
主仆二人被呛得呆在原地。
何满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低下头,轻声道:“算了,杜妈妈。差点也能穿,总比没有强不是吗。”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蝉鸣盖过。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生母出身卑微,嫡母虽没虐待她,却也从未给过她什么好脸色。
在家里时就没什么体面的穿戴,进了宫也是穿旧衣裳,好像旧衣裳就是她命中注定该穿的东西。
她不觉得委屈,只是觉得难堪——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奶娘。
奶娘跟着她在宫里吃苦受累,还要遭人这样蔑视。
女官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微微勾起嘴角,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转身的刹那,却有一声呵斥响起:“站住。”
这声音不急不愠,却有着一股子慑人的威严。
女官脚步一滞,僵硬地转过身,看清那人时,瞬间挤出满脸笑意:“啊,原来是赵娘子呀,赵娘子,都是误会,误会!”
赵昔微站在殿门处,长发有些凌乱地挽起——她睡到现在,被这争执声吵醒的。
“这位姑姑。”她笑了笑,眼底却是冷冷的,“宫里有份例规矩,但是你拿旧衣裳充份例,那不是规矩,是怠慢,是你们的失职。你不思悔改就算了,还在此大喊大叫,尚服局便是如此教你规矩的吗?还是说,掌事便是如此教的你们——对低位妃嫔可以肆意欺辱?”
女官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惊讶,再是迟疑,然后是尴尬,最后堆叠成一种近乎谄媚的讨好。
“恕小人眼拙,方才没瞧见娘子在。娘子说的是,是小人出了纰漏,这就回去换——马上就换。”
她退了几步,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仓促了许多。
杜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赵昔微,半天才憋出一句:“赵娘子,你这面子……真是比天还大哪。”
何满枝却笑不出来。
她的心情,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心疼是真的——她知道赵昔微这一路走来都经历了什么,身上的伤,心里的痛,至今未愈。
感激也是真的——赵昔微明明可以不管这种闲事,却还是替她出了头。
可那份羡慕也是真的,不是羡慕赵昔微的威风,而是看见了女官面对赵昔微时的敬畏。
她知道,这敬畏不是冲赵昔微来的,是冲她身后那个人来的,这世上有人这样在意她,在意到整个尚服局都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可她自己,这辈子从未被任何人这样在意过。
回到殿内,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赵昔微打量了一下四壁,心下叹了口气。
何满枝不得宠,幽兰殿形同冷宫,她在这里时,宫里看在她的份上,供给都是最殷勤的。
可她才离开几日,何满枝便连冰块都用不上了。
何满枝对此却并未有怨言,只捧了绿豆甜汤来,用小碗两人分食:“微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放在井里冰镇过,消暑是最好的,你尝尝。”
赵昔微尝了一口,问:“你想见他吗?”
何满枝愣了一下:“谁?”
“陛下。”
汤匙“啪”地掉在碗里,何满枝声音都变了调:“不不不!我……我怎么配。陛下心里只有你一个,我凑上去也是自讨没趣。微姐姐,你千万别误会——”
“你听我说。”赵昔微打断她,“满枝,你在宫里要活下去,就得有所依仗。你可以不争不抢,但不能任由别人欺负。今日是衣裳料子,明日就可能是炭火、饭食、药材。衣裳也就罢了,可若是这些必需之物呢?倘若你生病了需要药物,她们也这样怠慢你呢?我不可能永远住在这里,你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啊。”
何满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从小在嫡母的责骂里学会了缩起脖子过日子,进宫后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
要想日子过得好,就得受皇帝的宠,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她只是从来不敢想——那个人是皇帝啊,她只被他召见过一次,他从未临幸过她,她又凭什么得到他的青睐?
“我可以帮你。”赵昔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会儿我让他来幽兰殿,你打起精神来,不要害怕。”
这句话一出,正在端茶的奶妈也吓到了,“哐当”一声茶盏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她顾不上收拾,张口结舌地问:“让、让陛下来这里?”
要知道,自家小姐进宫后就被塞进了这个地方,陛下就跟忘了有这么个人似的……
何满枝连连摇头,满脸通红:“微姐姐,这……这不合规矩吧?从来都是陛下叫妃子过去的,哪有女子让陛下过来的?况且陛下还病着,这……”
“他若不想来,自然不会来。”
赵昔微对外头的宫女招了招手,“去紫宸殿传句话,就说请陛下来幽兰殿。”
宫女像是在听天书一样,然而见赵昔微态度坚定,只得领命而去。
何满枝和奶妈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这真的可以吗?
御书房,李玄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积压数日的奏折,他提起墨笔,手腕虚虚颤了一下。
伤口虽已愈合,然而每次提笔时,都会隐隐钝痛,像利箭扎在腕骨深处。
曹荣第三次进来添茶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周奉御说了,每日批折子不能超过半个时辰,您大病未愈,不宜过度劳累。”
李玄夜执笔的手腕一停,他何尝不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可他更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凉州的兵权要严肃对待,朝中的大臣要妥善安排,赵家的案子要尽快收尾。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盯着,别人替不了。
他停下笔,问:“赵昔微那边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