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舞罢,美人退入珠帘后,丝竹声也随之歇了下来。
周良贞偷眼觑着主位上那位巡察使——满桌珍馐几乎没怎么动过,酒也只抿了几口,从头到尾既没有拊掌也没有评点,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这便是对他的安排不满意了。
他咬咬牙,又抬手轻击了两下。
厅中烛火骤然暗了几盏。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鼓点从珠帘后传来——那鼓点,节奏极缓极沉,夹杂着细碎的铜铃声,由远及近,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尖上。
珠帘挑开,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子缓步而出。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在了女子的脚下——她未着鞋袜,白生生的一双赤足,就这么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脚踝上系着两串银铃,每走一步便摇曳出一串清脆的碎响。
烛火在她白皙的脚背上跳跃,衬得那双足愈发莹润如玉。
她走到帘前站定,微微侧身,先让满堂烛火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才抬起纤纤玉手,不疾不徐地揭下了覆面的白纱。
面纱落下的一瞬,满堂宾客顿时怔住了,像是被摄走了魂一般,痴痴地望着厅中的女子。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既有柔媚,又有英气。
她的目光在席间缓缓扫了一圈,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宾客脸上都停了极短的一瞬,最后才落在主位那个男人身上,然后,她眸光微抬,那丝丝柔柔的情意,便如秋波一般荡漾。
席间不知是哪位官员的酒杯险些滑落。
她却浑然不觉,只踩着鼓点的节拍款款向前,每一步落地时脚踝上的银铃便与鼓声交相应和,腰肢随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株被春风吹拂的垂柳,又像一条在水中摇曳的美人鱼。
宋昭怔了一瞬,压低声音对赵昔微道:“林玉娘,流云馆的馆主,整个华州最有名的歌伎。外头传言她一曲值千金,还得看她心情。周县令这一回可真是下了血本,她可是轻易不离开华州城的,今日竟能亲自来了鹿鸣镇。”
说话间,林玉娘已袅袅婷婷地走到了主位前。
她没有急着斟酒,而是先微微侧头,将一缕散落的青丝拢到耳后——那动作慵懒而随意,像是午后小憩初醒,又像是醉后微醺,举手投足间尽是浑然天成的媚态。
她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了今晚这场宴席真正的主角是谁,也一眼便看出了这位主角身份非凡。
他和她所见过的男人截然不同,以往那些男人,有清高的,有风流的,有富贵的,然而不论是什么样的,只要看见她这张脸,便全都不由自主地露出痴痴的神色,如提线木偶一般由她牵着鼻子走。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
这个男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她在那一瞬间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大人。”
她微微倾身,纤纤玉手执起酒壶,袖口的轻纱拂过桌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斟了满满一盏酒:“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劳,玉娘敬大人一杯。大人若不嫌弃,玉娘愿为大人歌舞一曲。玉娘虽不才,却也从未在旁人面前歌舞并作——今日只为大人破例。”
说完,便微微抬起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七分情,三分媚,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
她在等。
等他接过这杯酒——她见过太多男人在她面前卸下心防,从最初的淡漠到后来的痴迷,不过是一杯酒、一曲歌的距离。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那姿态是多少年历练出来的浑然天成——既不过分谄媚,又能让被敬酒的人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礼遇。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反应。
他不仅没搭话,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澜。
林玉娘捧着酒,面上柔情似水,心下却是不置可否。
冷漠的男人吗?呵……
她在风月场中沉浮多年,见过无数男人,有的故作冷淡,却在她转身时偷瞄她的身材;有的正人君子,却在接酒时顺势摸她的手;有的出身高贵,却一杯酒下肚便丑态毕露。
她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位属于最难对付的那一类,但她并不慌张。
越是这样的男人,一旦动了心,便越是死心塌地。
“大人若不赏脸,玉娘今日便是白来了。”
她端起酒盏,袅袅婷婷地往前又迈了一步,鞋尖忽然踩住自己的裙摆。
她哎呀一声,整个人朝案前跌过去,酒盏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一招她用过无数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跌得真,酒泼得巧,扑在膝上时,腰肢扭出一个极柔媚的弧度,衣领半落下来,浑圆的曲线隐隐若显,既狼狈又可怜,偏偏还有几分天然的媚态。
哪个男人能推开?
然而这一次,她扑了个空。
就在她即将扑向男人膝头的一刹那,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上臂,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推。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站稳脚跟,也恰好让她隔开一臂的距离。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艳,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怒意,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了然。
仿佛她方才那一整套精心设计的表演,在他眼里不过是重复了千百遍的老把戏,连点评一句都嫌多余。
“林姑娘。”他将手收回袖中,“本官今日是为灾情而来。鹿鸣镇的灾民还在喝薄粥,你要敬酒,不如把这杯酒省下来,捐给灾民。”
满桌死寂。
林玉娘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碎得一片不剩。
她见过嫌弃她的,见过拒绝她的,见过欲擒故纵的——可她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能在她扑进怀里时,冷静地告诉她,让她多想想灾民。
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只愣了一瞬便重新挂上笑容,盈盈一拜,款款退下,只是退到帘后时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仓皇。
周良贞举着酒盏,面上殷勤,心底却一阵阵发凉。
轻音坊的舞姬未得青眼,压轴的林玉娘亦折戟而归,精心布下的美人局已是满盘皆输,他还能拿什么来讨好这位油盐不进的巡察使?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目光在席间飞快地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最远那桌的角落。
赵昔微坐在那里,面前一碟时蔬早已冷透。她不施脂粉,不佩珠玉,与满堂华服美人相较,素净得毫不起眼。然而正是这份素净,让周良贞在绝望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穿得素净,与满桌华服美人相比毫不起眼,却偏偏让周良贞在绝望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眉头一皱,招手唤了随从,附耳低语:“去,把她叫来!告诉她,这可是天大的造化,让她好好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