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幕完全低垂,天空挂上繁星时,艾伯斯堡城堡高耸的大厅内早已张灯结彩,熊熊燃烧的巨大的石制壁炉将整个庞大的石厅照得通亮如昼,驱散了夜晚瘆人的湿寒。
空气中弥漫着令所有人垂涎欲滴的炙烤熊肉与昂贵香草的诱人香味。
为了庆祝这场彻底除去领地祸害的辉煌围猎,男爵哈特拉德特意嘱咐领主厨房不要吝啬那些从来往商人手里买来的昂贵进口香料。
粗粒的胡椒、珍贵的肉桂粉、小豆蔻与新鲜采摘的迷迭香被大量、奢侈地撒在翻烤得外焦里嫩的熊肉、鹿腿与野猪肋排上,油脂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爆裂声,升腾起阵阵带有浓郁异域风情的香气。
不仅如此,男爵甚至还专程派手下骑快马前往堡下村的酒馆里,请来了仍在领地游荡的吟游诗人来为大家助兴。
那是一个穿着色彩斑斓的拼色斗篷、手里抱着一把雕花鲁特琴的年轻小伙,和几天前晚宴时一点没变——他留着一撇风流的胡须,举止潇洒,才华横溢。
在连喝了几大杯精酿的葡萄酒、大口吞下了几块蘸满香料、香气扑鼻的烤熊肉后,酒精与美食瞬间点燃了这位吟游诗人大脑深处的创作灵感。
他有些微醺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迈着如处云端的步伐来到了大厅中央,修长的手指猛然拨动琴弦。
清亮悠扬的琴声如泉水般瞬间盖过了大厅内所有的嘈杂喧闹,将所有贵族与仆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在极富韵律感与张力的吟唱声中,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将今日黑岩峡那惊心动魄的险境,化为了史诗般动人的诗篇。
他唱到了黑暗弥漫、死寂无声的黑岩峡狭道。
他还唱到了智勇双全的年轻骑士如何用粗粝的山石与尖锐的长矛筑起不可动摇的防线。
他更用极其夸张而优美的词藻,唱到了美丽而勇敢的贵族小姐如何在生死一瞬之间挥矛刺穿了黑熊的头颅。
欢快、激昂而又带着一丝浪漫传奇色彩的歌谣,瞬间引得在座的所有贵族骑士们纷纷高举起手中的镀银酒杯与角杯,大声轰然喝彩。
“干杯!为西蒙和薇莉比尔格!”
掌声、欢呼声以及用橡木酒杯大力叩击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城堡的木制穹顶掀翻。
以白头费德里齐为首的骑士们更是面带红光,举着酒壶频频向坐在主位旁的西蒙和薇莉比尔格敬酒,大厅内的气氛快活极了。
这一晚,作为绝对主角的西蒙与未婚妻薇莉比尔格都喝了不少的葡萄酒。
微醺的酒意让薇莉比尔格那原本就红润的脸颊泛着一层动人的桃红,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而温柔。
西蒙在大桌下方紧紧握着她那纤细而温暖的手,听着耳边喧嚣欢快的歌谣与众人豪爽的欢笑,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
晚夏的风吹过漆黑的黑森林,带走了猎场的杀戮与血腥,换来了城堡内的安宁与欢腾。
而在场的宾客们都知道,这首史诗般的歌谣会载着西蒙和薇莉比尔格的故事,传遍整个巴伐利亚、整个王国,流传至永远。
离别的日子总是会到来。
承蒙艾伯斯堡家族的热情款待,西蒙又呆了一天,但他明白,自己不能沉溺于未婚妻的温柔乡和宴会的美酒佳肴之中,他还有自己的领地,他还有一堆未了的事务。
这一天一大早,西蒙的骑士便已经穿戴好盔甲,在庭院中等待着自己的领主了。
从城堡塔楼的窗户向外望去,西蒙的军队已经在城镇外的草地上集结完毕,吃饱喝足的士兵们正背靠马车闲聊,等待出发。晨雾在下堡场的草地上缓缓弥漫,马匹喷出的白气与士兵们低沉的笑谈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活跃却又秩序井然。
西蒙整理好肩上的斗篷,扣紧了腰间的剑带,缓缓走下塔楼的石阶。
庭院中,艾伯斯堡家族的成员们早已等候在此。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空气里带着晚夏清晨隐隐的凉意。
首先缓步迎上来的是主教乌尔里希。这位年长的主教身着洁白的主教袍,面容和蔼,双眼里透着睿智的光芒。
他抬起右手,在西蒙的额头与胸前划了个圣号,语气温和而虔诚:“西蒙,愿上帝的慈爱与恩典一路护佑你和你的军队。你不仅是一位正直的领主,更是一位心怀正义的虔诚信徒。婚礼我已记在心上,等到秋收的金色麦浪铺满大地之时,我们会亲自前往弗尔德堡,在主的见证下,为你和薇莉比尔格主持这场神圣的结合。”
西蒙低下头,谦逊地躬身致意:“感谢您的祝福,尊贵的主教大人。弗尔德堡的大门与圣堂将永远为您敞开,我和我的臣民静候您的光临。”
一旁的伯爵狄特普尔德往前跨了一步,大笑着拍了拍西蒙的肩膀,沉重的掌力透着施瓦本贵族的豪爽:“西蒙,你小子这次可着实让我刮目相看,我可好久没见过像你这样有勇有谋的年轻领主了!秋收时节,我一定带上我最精锐的骑士们去见证你的婚礼,到了那时候,我们可得在你的大厅里好好喝上几天酒!”
“那是弗尔德堡的荣幸,伯爵大人,”西蒙微笑着回应,“我的酒窖中还有几桶当时让科隆大主教都赞不绝口的贵腐酒,到时候一定拿出来让你们尝尝。”
接着,西蒙转向了艾伯斯堡的女主人英格尔嘉德夫人。这位尊贵的贵族夫人今天一改往日的严肃,神情分外柔和,眼神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慈爱。
她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西蒙斗篷上的褶皱,柔声说道:“西蒙,回去的路上切记谨慎。领地的事务固然繁重,但也别累坏了身体。薇莉比尔格这些天一直在给你缝制新衬衫,可惜手艺还粗糙,赶不及让你今天带走......等你筹备婚礼时,要是缺少什么东西,尽管派人送信来艾伯斯堡。我会像筹备自己亲生女儿的嫁妆一样,为你打理好一切。”
“多谢夫人的体贴与爱护,”西蒙由衷地致谢,言语间带着深深的敬重,“有您的操心,我和薇莉比尔格的婚礼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哈特拉德男爵站在侧边,这位热情豪迈的领主此时显得有些沉默,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了西蒙的手掌,用力按了按。
“西蒙,”哈特拉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放心地回领地去吧,把你的城堡整修得结结实实的,把你的粮仓塞得满满当当的!秋收时分,我会亲自护送薇莉比尔格去弗尔德堡。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喝上一杯!”
“请你放心,哈特拉德,”西蒙眼神坚定,郑重地承诺,“我会以最高规格的礼节迎娶薇莉比尔格,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一旁站着的两个年轻人也围了上来。
埃贝哈德略显腼腆地向西蒙行礼告别,而阿达尔贝罗则直接一把揽住西蒙的肩膀,挤眉弄眼地低声道:“西蒙,回去了可别光顾着忙事情,别忘了把弗尔德堡地窖里你刚说的那啥贵妇酒?给我留着一桶!你知道的,我呀,没太多爱好,就喜欢喝酒!”
“什么贵妇酒,那是贵腐酒,”西蒙笑着打趣道,“一定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最后,西蒙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薇莉比尔格身上。
今日的薇莉比尔格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行衬裙,颈间依旧戴着那串闪耀着温润光芒的红玛瑙金项链。
她的双眼略微有些泛红,显然清晨醒来时悄悄抹过眼泪,但此刻她挺直了纤细的脊背,嘴角挂着深情的微笑。
西蒙步履稳健地走到未婚妻面前,当着所有贵族与侍从的面,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
“我要走了。”西蒙轻声说,双眼紧紧凝视着她那双如夏夜星空般明亮的眼睛。
“我知道。”薇莉比尔格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仰起头,眼神里既有依依不舍,也有无比的坚定,“去吧,我的未婚夫。弗尔德堡需要它的主人,你的臣民也在等待他们的领主归来。”
“等秋风吹黄黑森林的树叶,当第一车新麦运进弗尔德堡的粮仓时,”西蒙用低沉而无比清晰的声音承诺,“我就会派人沿着这条路来接你。我会准备好最盛大的婚礼,娶你做我的妻子。”
“我日日夜夜都盼着那一天的到来。”薇莉比尔格微微抬起头,轻声而深情地说。
西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缓缓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向着哈特拉德男爵及众贵族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随后转身。
“弗尔德堡的骑士们,上马!”西蒙大声下令。
早已候在庭院中的侍从立刻牵过西蒙的战马。
西蒙踩着蹬铁,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佩戴着长剑的弗尔德堡骑士们纷纷跨上各自的战马,马蹄在庭院的地面上叩击出清脆粗犷的响声。
西蒙拉紧缰绳,最后深深地看了塔楼前伫立的薇莉比尔格和众人一眼,随即猛地一挥马鞭:“出发!”
城堡大门隆隆打开,吊桥轰然落下。西蒙骑着战马带头冲出了艾伯斯堡的门洞,骑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般响彻狭窄的巷道。
出了堡下村的大门,城镇外的草地上顿时沸腾起来。
哨角声高亢地吹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背靠马车休息的士兵们迅速站起身来,整理好盾牌与长矛,领队的霍夫曼爵士和米勒爵士高声吆喝着让士兵排开阵型。
马车夫们挥动皮鞭,骡马拉着重型马车在草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轮印。
西蒙骑在高大的战马上,巡视着自己的军队。
这支由轻步兵、重步兵、弓弩手、斥候与辎重车队组成的队伍,在号令之下迅速由散乱变为整齐的蛇形长龙。士兵们精神抖擞,胸前的皮革与铁片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军队缓缓启动,辎重马车的木轮发出吱呀吱呀的滚动声,长矛如林般斜指天空,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沿着城堡外蜿蜒的大道,向着北方的故乡开拔。
西蒙骑马走在队伍的前列,身侧是他的骑士们。
西蒙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过头,向着身后高耸的艾伯斯堡望去。
他在遥遥中看到,在阳光照耀的城堡塔楼顶端,那个纤细的身影依旧站在风中,远远地向着北方挥手。她胸前的红玛瑙闪烁着一抹刺眼的猩红,宛如黑夜中的灯塔。
西蒙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坚毅与深邃。
“离别只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他默念着,身影消失在了茂密的艾伯斯堡森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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