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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唐奇谭 > 第一千六百九十三章 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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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周边四通八达的御街长衢之上,原本规整肃静的铺石宽道,尽数沦为铁血厮杀的修罗战场。奉命封锁街衢、突进皇城的具装甲骑,皆是宿卫中精锐重骑,人马皆披双层冷煅重甲,胸甲、肩鳞、面盔齐备,铁马裹蹄无声,长枪横鞍、环刀悬腰,整支骑队列楔形死阵,铁蹄踏裂铺石青砖,带着千钧冲势碾压而来,重甲碰撞的铿锵巨响震彻长街,势要凭雷霆骑势冲破一切,可能存在的阻拦。

他们正是北门屯军中的从马直,号称御前马军中的精锐,都亟道内屈指可数的重骑健锐。其前身可以上溯到,最早一批投附了新朝大梁的,塞外诸侯子弟,来自朔方、北原之地的环卫健儿;最擅长驾驭高头大马,披坚执锐冲阵陷敌。虽然具体成军的时间较晚,但却是关中大溃灭中,为数不多在西军的围堵下左冲右突,成建制杀回来的马军之一。自此,也获得了扈从御前的莫大荣耀和资序。

未等骑队完全突进,街巷纵深骤然踏出列阵迎战的陌刀队。全队士卒身披厚重札甲,兜鍪覆面、只露寒目,人人手持雪亮的长柄陌刀,刀身宽厚如等身高,刃口凝着森然冷光,沉坠百斤,是大梁步兵克制西凉大马、塞外飞骑的终极杀器。他们不避不冲、不逃不退,两两结阵、层层叠进,肩背相抵、脚跟锁死,硬生生在宽阔御街中央扎下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步墙,死寂伫立,静待重骑对冲。

从此辈高举的赤红交枪旗帜看,这同样也是一只荣誉悠久的禁中宿卫序列;其最早的渊源,可以上溯到安史之乱时,自安西、北庭辗转万里,远赴中原腹地勤王的联军,号称“神通大将军”的李嗣业,一手打造的陌刀军余脉。在乙未之乱中,也是为数不多站在京兆梁门的立场,拼死奋战试图力挽狂澜,而至几近覆灭的京军序列。因此,大梁入主中原之后,召集残余旧部,重建了相应的序列。

但在此时此刻,这两只本该同属禁中宿卫/北门屯军,的精健/铁骑,却因为各自冲突的号令和秉持的矛盾立场,宛如宿命对决一般,瞬息迎头撞在了一起。下一刻,惊天动地的惨烈碰撞轰然炸开。

奔袭的甲骑携人马全速,惯性狠狠撞入陌刀阵前,铁马嘶吼、甲叶崩鸣,前排战马高速冲撞步阵壁垒,瞬间人仰马翻。重甲骑兵的长枪刺扎、铁骑践踏、横冲直撞,尽数落在陌刀士卒前具列的厚重阵盾之上,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不绝,兵刃摧折、盾面崩碎,迸溅火星漫天飞溅,震得街边的建筑墙面,粉石簌簌剥落,瓦顶像是狂风卷过一般的哗哗作响。成片的盾阵像是敲裂的甲壳须臾崩解

但立身其后的陌刀兵,却咬紧牙关,沉腰扎马、稳立如桩,任凭铁骑冲撞、巨力碾压,阵型丝毫不乱。待到骑势最盛、距离极致的刹那,千百柄陌刀齐齐平推横斩、上撩劈落,寒光连片成海,凌厉刀气撕裂风势。厚重的陌刀轻易破开战马重甲、割裂马颈马腹,奔冲在前的战马轰然崩倒,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将背上的骑兵狠狠掀飞,未等落地,便被连环斩落的刀芒劈碎甲胄、割裂筋骨。

长街之上瞬间血雾喷涌,碎甲、断刃、马骨、血肉四溅纷飞。落马的重甲骑士身披沉重甲,落地便失机动,深陷阵中寸步难行,只能沦为陌刀阵的斩杀活靶,层层刀轮劈落之下,甲碎人裂、尸身残破,惨烈至极。而后续的重骑不肯收势,依旧前仆后继冲锋,后队踩踏前队尸骸继续突进,与死死钉守的陌刀队反复绞杀、贴身肉搏。

甲骑借披挂齐整的硕大身形碾压凿阵,陌刀凭坚阵斩马破甲,一骑一步,皆是军中最精锐的杀伐之师,没有试探、没有留手,唯有以命相搏的惨烈对冲。整条皇城大街血流漫砖,积血顺着石缝蜿蜒流淌,尸骸层层堆叠、阻塞通路,断裂的陌刀、弯折的骑枪、破碎的重甲散落满地。嘶吼声、马鸣声、金铁崩裂声、骨血碎裂声交织成片,震天彻地,将皇城外围的静谧彻底撕碎。

同时在西上阳宫所在的上苑,围绕着摄府诸宫的周边,亦有多部不同旗号、甲服的人马,交相绞杀在了一起,混战厮杀声震天。既有高喊“大摄已故,有奸贼欲意劫驾,火速平贼丁栾”也有人声嘶力竭叫嚷:“反了……反了,嗣君谋逆犯上,袭击君父居所啦!”;更有人荡气回肠的喊出:“清君侧,圣上被奸邪蒙蔽了,需得我辈匡扶正道……”还有人则怒斥着不明乱党,抱团据守在被分割成孤岛般的宫室间,苦苦抵抗着一波又一波的各方攻势和杀戮。

然而,因为好几路预期中的人马,迟迟未能抵达的缘故;虽然拥护天子的兵马,依靠皇城大内的天然地形便利,取得了出其不意的先手之势。又借助劫驾事败的攻心之策,轻易打破、击穿了上苑外围的诸多布防,突破和占据了西上阳宫的多处要害宫室;但在推进到内郭的淳华殿核心时;还是不免受到了极大的阻力,甚至是堪称绝死的多路反击势头,出现了局部的溃败和混乱。

不得不重整、犒赏再战;却已然失却了最初的锐气和冲劲,面对决死反抗的最后两重宫苑高墙,开始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疲态和颓势。这时,调动自城外的军器监北监,姗姗来迟的校准(试射)炮队,就成为了当下破局的关键重锤。但是,围绕在已经移驾到,天子身边的臣属和内侍,却不约而同的苦苦相劝道:

“圣上,不能妄动炮火啊,”“大炮一响,神机军就要出营了,御营新军也要响应而动。”“只怕大内的使臣和我们的内应,光靠犒赏和嘉勉的由头,也要压不下去了了。”

“此时此刻,淳华殿近在眼前,动不动重装火器,还有什么区别么?多迟疑一刻,就多一刻的伤亡,也就多出一刻的变数和风险!”但另一位身披甲胄的宗王,也是天子的同母弟蒋王,则是厉声喊道:“几位堂老、列位枢密,只是暂时局困大内而已;事后还需此辈,出来善后和收拾局面!但人心莫测,须臾可变……若不能乘着这股大势和劲头,一鼓做气拿下这最后的关键所在;神机、御营诸军,就没那么好应付了。”

“再有敢言……当视同通贼!”随即,蒋王亲手拉响了放炮的引绳……

而在洛都城外一隅,金墉三城的废墟遗址中,长满了荒草的高耸残损土台上;也有人在用特制的硕大镜架,观望着洛都城方向的动静;尤其是在神都苑方向,西上阳宫的大致位置,所冒出来的火光烟尘,还有隐隐如滚雷的炮声隆隆。而在下方的金墉城墟内,布满了毫无标识和旗帜的森森甲兵,就像是无数沉默的雕塑一般,与荒败颓废的城墟,几乎融为了一体。

“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土台之上,长相端正而充满威仪,眉毛很宽的男子,亦是发出长叹道:“想不到,事情还是不免要走到了,这一步么?我那位自小受宠的好阿弟,就这么轻易落入他人设计的,欺君犯驾的彀中?自此之后,国族、宗室,再也没法回到,之前合衷共睦的往常了。”

“毕竟,那位陛下的眼界,始终都局于这洛都城内一隅,自觉掌握了这处关要,便就掌握了天下腹心?却不知,春申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的典故……”而在他稍后下方位置的亲从中,一名深紫大衫、霜发皓首的宦者,却是切入其会的应道:“现如今的落得如此局面,岂非是尽在嗣君的全盘计较之中?”

“主父病重之际,还是太过念旧了,不免心软了。”嗣君却摇摇头,转而他顾道:“虽然许了余籍故出外,以备万一的缘故;却依旧指望身后,安国主就能压得住那位圣上,不合时宜的心思,让他继续隐忍下去。却不想主父病重后,这为君上,连最后一点粉饰和的耐心,都维持不了。不过,倘若这位真的一味引而不发,余倒也不好怎么大动干戈,或许还要继续尊奉下去?日后又不知会生出,如何的变故和异数呢。”

“至少,这位至尊不愿再装做那副,垂拱而治的体面了,那余也不用继续忍受是非,虚与委蛇了;安国主此番图谋事败,倒给彼此双方,一个解脱的机缘了。”说到这里,他再度叹了一口气:“当下的筹备,依旧多有不足啊!慧明啊慧明,你安然归来,虽是福报,却非正当其时,更不是国家之幸啊!”

而在另一处军营当中,弥漫的血腥味笼罩在校场的空地上;代表本地军中的监察内官,纠检风气的学士,还有指挥使、都将、虞候,等中高层的尸体,及其铁杆的亲兵,已然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有几名满身血污的将校,就站在这些,刻意堆起来的尸体上,举刀划空声嘶力竭的喊道:

“自关内、潼关死战以来,我辈披霜戴雪,肝脑涂地、死不旋踵;无数随大梁开国,就辗转征战万里的儿郎,尸骨铺满了山峡和大河梁岸,才为崩散的大局,争取到那一线至关紧要的转机;”

“可自从朝廷颁行新政之法以来,我辈的抚恤和衣粮益短渐缺,还时不时有拖延、短少之虞!优先补足神机军、北门屯卫也就罢了、可重组的御营新军,也要骑在吾辈的头上!”

“凭什么此辈,能够衣粮优给,年节犒赏不绝,动不动就是校阅双俸!吾辈却在不断被抽走健儿、甲械、畜马;防地是一迁再迁,越发靠近前沿,员额也是一缩再缩,”

“如此下去,莫要说维持一个,镇营、屯田边兵的待遇;只怕就连地方的团结、守捉、防兵,都要远远不如了。难道吾辈甘心最终沦落到,与漕营、护路兵为伍么?求存求变,就在近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