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宫的殿门彻底落合，隔绝了内里细碎的怨怼私语。
赵微灵从浓密的树丛后缓缓走出，方才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一阵无力的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扑在她裙摆上，微凉的风，却吹不散她心口堵着的郁气。
方才那番对话，字字清晰，刻入耳膜。
南宫景心悦凤兰蝶，甚至要与凤国商议和亲。
这句话，击碎了她数年的执念与骄傲。
她是堂堂景国灵舒郡主，生来明艳骄矜，眼底从不输任何人。她一直笃定，风流倜傥、心怀鸿鹄的表哥，是世间最好的儿郎，而她，理所应当配得上他。
为此，她收敛骄纵、磨平棱角，默默追逐数年，甘愿放下金枝玉叶的身段，遥遥望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可到头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
赵微灵抬手拂去裙上落叶，指尖微微发颤，素来张扬明媚的眉眼，此刻覆满了一层难以掩饰的落寞。她不愿回殿，也无心再寻叶璇，只循着宫道，漫无目的地往僻静的御花园走去。
满园春景萧瑟，繁花落尽，一如她此刻空荡荡的心。
她寻了一处临水的石亭坐下，孤身一人，望着粼粼湖水失神。骄傲被碾碎，执念被推翻，数年奔赴皆成空，百般委屈与不甘堵在心头，无处宣泄。
她以为方才那场狼狈的偷听、心碎的难堪，无人知晓。
却不知，那一幕全程被穹之隆尽收眼底。
方才他隐于梧桐浓荫，看着她惊慌藏匿、屏息躲闪，看着她听见和亲消息后瞬间苍白的侧脸、黯淡的眼眸。旁人只看见灵舒郡主张扬耀眼，尊贵无双；唯有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她傲骨底下的伤痕。
心底某处，占有欲悄然翻涌上来。
他不喜欢看见她为别的男子神伤的模样。
处理完手边的事，他没有片刻迟疑，循着她离去的方向快步追来。
不多时，青石小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玄色锦袍曳地，金线暗纹在秋光下隐隐流动。穹之隆走入石亭，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去外面的春风，整片石亭，仿佛一瞬间便纳入他的掌控之内。
“郡主孤身在此，神色怅然。”
低沉的男声落下，没有半分客套，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赵微灵心头一惊，猛地回神，仓促敛去眼底所有落寞，强撑起一贯的骄矜，转头看去。
一见是穹之隆，她心底一紧，下意识便想隔开距离。自己此刻心绪破败，这般模样，万万不可叫外人看见。
她微微往后挪了半寸，语气刻意疏离：“太子殿下。不过闲来此地赏秋罢了。”
穹之隆垂眸望着她刻意伪装平静的小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没有顺着她的谎话放过她，反而往前踏出一步，直接封住她往后退开的余地。阴影沉沉覆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赏春？”他低声重复，目光牢牢锁死她的眼眸，不容许她躲闪半分，“昭仁宫外，躲在树丛之中，屏住气息唯恐被人发觉，那也是赏春？”
一句话戳破全部伪装。
赵微灵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你……全都看见了？”
“一字不差，一幕不落。”
穹之隆的语调很平静，可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他看着她耳尖泛红，又羞又窘，还硬撑着郡主的体面，心头那股偏执的念头愈重。
他不想看见她为南宫景难过。一想到方才听见和亲消息时，她那副心碎失神的模样，胸腔之中便隐隐泛起闷意。
“殿下既然看见了，又何必特意过来揭我的短处。”赵微灵攥紧袖口，别过脸，不愿同他对视，声音里带了一丝赌气。
可下一刻，手腕忽然被攥住。
穹之隆的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牢牢扣住，叫她挣不开半分。不许她回避，不许她躲开，强迫她重新面向自己。
“本太子若是不来，你便打算一个人在这里，继续为南宫景伤神？”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霸道的执拗，没有戏谑，也没有温柔哄劝，是直白的剖开。
赵微灵手腕被制，又惊又恼：“我的心事，与殿下无关！”
“无关？”
穹之隆眉峰微敛，眸色沉了几分，指尖微微收紧。
“赵微灵，只要你的眼里还装着旁人，便与我有关。”
这句话说得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听得赵微灵心头猛地一跳。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怔怔望着他。
扣住她腕骨的手缓缓松开，可他身子依旧没有退开，依旧将她困在石亭的石栏与自己之间，退无可退。
隔了片刻，他方才开口，问出那句盘旋心底许久的问话。
“你为什么喜欢你表哥？”
语气很沉，带着审视。
赵微灵的心神纷乱，被他逼到无处可逃，只好垂落眼睫，低声作答。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表哥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心怀山河，有鸿鹄之志，是世间最好的男子。我是景国灵舒郡主，生来尊贵，傲骨天成，我就该配世间最好的人。”
这便是她全部的执念。
穹之隆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世间最好。”他缓缓复述这四个字，嘴角掠过一抹冷淡淡的弧度，“可他的心不在你身上。再好，又有何用。”
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每一个字，都重重落进她耳里。
“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日后会迎娶凤兰蝶。到时候，你所有骄傲，所有期许，尽数落空。”
赵微灵心口狠狠一疼，嘴唇抿紧，说不出一句话。
“不要再望着他了。”
穹之隆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霸道，偏执，近乎命令。
“往后，你该看的人，是我。”
秋风掠过湖面，掀起细碎涟漪。
石亭之内，气氛凝滞。
赵微灵望着眼前这一位穹国太子。
他没有温言软语的宽慰，反倒直接蛮横地，要来夺去她心底全部的念想。
她心底又慌又乱，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可耳边，清清楚楚记下了这一句霸道的告白。
而穹之隆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闪躲的侧脸。
他不急这一刻要她应允。
他有足够的时间，一点一点，把盘踞在她心底的那个南宫景，彻底驱逐出去。
所有的执念，往后，都要归于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