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内的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在每一张铺着深红色丝绒的圆桌上投下一圈圈暖色的光晕。
每一张圆桌的中央都摆着一只只不同样式的花瓶,瓶身是汝窑的天青釉色,落款均是由星洲工作室出品。
里面插着今早从青云山庄运来的新鲜白茶花,这些都是孔老爷子交由孔夜莺亲自定的规格,光是这些花瓶和鲜花的布置,就已经超过了不少人家一整场宴会的预算。
水晶吊灯在空气中极轻地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白色茶花的花瓣上,像渡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桌布是手工绣制的丝绒质地,暗红色的底上织着极淡的孔雀暗纹,与白月裙摆上的纹样遥相呼应。
每一套餐具旁边都放着一只单独的茶盏,茶盏里已经沏好了茶,汤色清澈,是青云山庄今年的新茶。
侍者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孔家孔雀徽章,在桌间无声地穿行,替那些还没有倒满的茶杯续上热水,动作轻而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暗部人员穿梭在其中,或在暗处,或在明处,确保着整个会场的安全。
宾客已经大部分落座了,场内的人声在灯光亮起后渐渐收拢,那些原本端着酒杯来回走动的身影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但议论声并没有停下,只是从站着变成了坐着,从大声变成了小声,从分散变成了聚集。
“你们说,那个孔黛月到底长什么样啊?”琴珞珞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面上那朵白茶花的花瓣,目光朝舞台的帷幕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我猜应该跟孔局长很像吧?孔局长那么好看。”
“那可说不准,毕竟没人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女儿一般还是随父亲多的吧?”苏瑾坐在她旁边,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不过我倒更好奇她性格怎么样,听说她很小就失踪了,在外面长大,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环境。”
“能找回来说明还有缘分呗。”秦远难得插了一句嘴,语气淡淡的,“不过今天这阵仗,估计老爷子是铁了心要让她回来接班的。”
“接班还早呢。”冯筝放下了茶杯,冷静地说道。
“刚认回来,今晚才办的宴会,而且她没在家族生活过,也没接手过家族事务,我觉得不一定就是继承人选,兴许只是因为孔局长的缘故,得老爷子特别疼爱吧,毕竟孔局长当年也是孔老爷子最看重的继承人。”
“你们说……她会不会紧张啊?”琴珞珞歪着头,“台下这么多人,全京城有头有脸的基本都来了,要是我站在那上面,腿都得发抖。”
“所以你不是她呀。”苏瑾笑着看了她一眼。
“唉……可惜白月没来。”琴珞珞托着腮,目光在场内转了一圈,“她要是也在,我们还能凑一桌。”
“她早就不在京城了。”秦远淡淡地说了一句。
“谁说不在京城就一定不能来?”琴珞珞反驳,“万一她家也有请柬呢?她家那个祝叔叔现在可是星洲工作室的老板,孔家这么大排场的晚宴,能不给星洲工作室发请柬?”
“发了。”苏瑾放下茶杯,语气淡淡道,“你看那边那桌,祝言就坐在那,但白月不在。”
她朝左前方偏了偏下巴,琴珞珞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祝言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话,祝星洲坐在他旁边,坐姿端正,目光落在舞台方向。
“那她怎么不来?”琴珞珞嘟囔了一句,“多可惜啊,她要是来了,我们还能一起八卦一下那个孔黛月到底长什么样……”
“段清也没来。”潼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才扫了一圈,没看到他。”
桌上安静了一瞬。
白月退学之后,段清也退学了,像消失了一样,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要是他们两个都在就好了。”琴珞珞最后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我们这几个人,好久没凑齐了。”
“会凑齐的。”苏瑾安慰道,“总有机会。”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不到五十米外的幕帘后方,白月正坐在后场在,隔着布料和满堂宾客,听到了那句“可惜白月没来”,嘴角弯了一下。
段清潜伏在暗处,也刚好能看到琴珞珞托腮叹气时那些细微的小动作。
在她们身后几排,孔黛佳已经坐了下来,但她的脸色依然沉了下去,不只是因为孔廉廉之前对她的刺激,而是她听到周围那些细碎的议论,孔黛月这个名字在那些对话里反复出现,有艳羡,有感叹,甚至还有以此拉踩她的对比,那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的耳膜上。
“孔黛月……呵。”她旁边一个同是旁支的中年女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佳佳,你说这个孔黛月,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失踪了这么多年,说找回来就找回来了?”
孔黛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过了好几息才开口:“真的假的,老爷子说了算。”
她旁边的戴沁面色如常,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坐直,别忘了你今天要做的事。”
孔黛佳听到戴沁的话后,后背立刻绷直了一分。
而在主桌正前方的位置上,孔夜莺已经很早就提前落座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小洋服,领口绣着一株极细的白色兰草。
她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续过好几轮,姿态安静而从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交谈,目光一直落在舞台的位置,眼里满心期盼的都是自己的女儿,根本没在意过别人的目光。
韩玄澈靠在椅背里,左手端着一只酒杯,右手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漫不经心却又像是在巡视猎物般地扫过全场。
韩玄清则坐在他不远处,不过中间隔了大约隔了两个位置的距离,像是很不愿意跟他呆在同一个位置,她悠然自得地端着一杯茶,一个人坐在旁边慢慢喝着,像是整个晚宴上最不着急的人。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
就在场内大多数人都以为宾客已经到齐、宴会即将正式开始的时候,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先是靠近门口那几桌的人不约而同地偏过头去,然后靠里的几桌有人开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接着这种变化像涟漪一样向外扩开,一层一层地传向礼堂深处,甚至已经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原来是傅家人来了,不对,更准确的来说,大家看到的,是傅老爷子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香云纱长衫,质地极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极好,步伐不快不慢,姿态松弛而从容,像是来赴一个老朋友的约,而不是来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
傅心莲跟站在傅老爷子后方,但他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那一瞬间被他的身影牵引了过去。
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极淡的银灰色云纹,在走动时若隐若现,衣料在灯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像一池被风吹开浸染的月光。
他以白玉簪束发,长发轻垂落在肩侧,发尾在灯下泛着一种暗黑的光泽,像是被反复梳理过的黑绸。
他的眉眼如画,鼻梁挺秀,气质文雅,容貌出尘,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仿佛谪仙下凡,让人无法忽略。
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场内好几张桌子上的年轻女宾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中的动作,有人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有人正在理裙摆的手指顿了一下,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傅少今天这身……”琴珞珞隔着半张桌子,惊叹地说了半句话,但没说完,因为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苏瑾轻笑了一下,替她接上:“帅到你了?”
“你难道不觉得吗?”琴珞珞理直气壮地反问。
苏瑾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也的确印证了琴珞珞的话。
废话,京城所有的公子哥里,唯傅少一骑绝尘,出类拔萃。
不远处,龙子真也推着龙老太太的轮椅跟随着傅家人进入,步伐稳而轻,轮椅的轮子落在深红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龙老太太今天穿着一件紫色的滚边旗袍,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翡翠胸针。
她坐在轮椅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容地扫过全场,这些场面她年轻时也见得不少。
“是傅老爷子……他竟然真的来了。”
“他都多少年没出席过这种场合了?上次见他还是在……”
场内讨论的风向立刻开始变化了起来。
那些目光追着傅心莲的身影穿过过道,目送到他走到主桌傅家的席位前,侧身替傅老爷子拉开椅子,等老爷子落座之后,自己才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傅心莲的目光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舞台方向,那道幕帘还合着,灯光还没有亮起来,但他的目光已经久久不能移开。
全场安静了片刻。
待傅老爷子落座后,孔老爷子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后,场内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下去,一层一层地收拢、归位。
孔老爷子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像是跟平常经常咳嗽的那个老人判若两人一般。
“诸位,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孔家的盛宴,客套话我也就不多说了,今晚请你们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舞台一侧那道还没有被灯光完全照亮的区域。
“我孔某人有个孙女,失散多年,如今终于找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落在场内都清晰可闻:
“她叫孔黛月。”
说着,舞台另一侧的灯光亮起,帷幕开始慢慢拉开,露出了一个身穿白色鱼尾裙,盛装出席的十六岁少女的身影。
她的面容被暴露在众人面前,顿时全场都安静了下来,许多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