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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元无忧的轮椅到官邸门口,远远就瞧见高长恭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了。

他只穿了身绛红色外衫,显然是急匆匆的跑过来,连衣领子都没对齐,腰带都没扣紧。

因为衣衫布料单薄,男子此时的身形,就不像平时穿甲胄那样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了,只会衬得他宽肩窄腰,长腿通天。

瞧见郑观棋回来,高长恭心里更加沉重。但还是快步跑来,拿修长洁白的大手,狠劲儿拽回媳妇儿坐的轮椅,眼神警惕地望着表姑。

“表姑为何来此?”

郑观棋刚才还握着轮椅把手的两手空空,便啧声垂下了手,眉眼带笑地,瞧着一脸警惕的四侄子。

“护送表妹回邺城啊。”

“有我在,就不劳烦表姑了。”

“哦,那正好还给你。”

说着,郑观棋就退后一步,把轮椅上的元无忧,彻底推给了高长恭,而后转身走了。

瞧见郑观棋潇洒离开的背影,高长恭才松了口气,低头哄媳妇儿回屋。

高长恭把元无忧一推回屋里,就问她:

“郑表姑,有跟你说什么了吗?”

元无忧仰头看向他,轻笑。

“你问的是正事,还是私事啊?”

“都想知道。”

“正事就是,她会监督我跟你回邺城,私事就是,说我跟我母皇的口味一样。”

“什么叫……口味一样?”

“我娘的原配是独孤如愿,美貌的武将,而我想和你成亲。”

听到这里,高长恭抿唇一笑,一直板着的俊脸也眉眼舒展开了。

“我哪配和独孤郎比啊……”

“你别谦虚了,我争取青出于蓝,至少不会让你像我爹一样。”

“嗯,好,我都听你的。”

高长恭在元无忧面前,就是一副十足的贤惠夫婿模样,而且还温柔体贴。

元无忧一瞧他这黏糊的态度,就开始犯困,俩人便回到屋里,再次相拥而眠。

加上外头是阴天,太适合睡觉了。

元无忧本想小憩一会儿,结果睡的很累。

明明上一刻,她还搂着未婚夫那结实劲瘦的腰身,下一刻却梦回了幼时。

元无忧自打有记忆起,就开智了。

她记得周岁那天,放着满地供她抓周的珍宝不看,只被好看的宇文家四哥钩住了。

初见宇文怀璧,那种冰肌玉骨、眉眼如画,她还以为是画里美人儿活过来了……

还有李暝见,因为俩人生辰没差两个月,元无忧周岁时看见他了,还以为在照镜子呢,后来意识到他是“哥哥”,又纳闷,父亲怎么没说过她是龙凤双生子?

其实这些困扰元无忧至今的人,从她有记忆起就陪在她身边了,只不过都是你去他来。

只有父亲永远都在,只要她睁眼,他就在身边。

美名远扬几十年的独孤郎,即便到了知天命之年,脸上也没有皱纹,没有白发,那张雌雄难辨的美貌脸庞,奠定了元无忧的审美。

元无忧从小就认定,她爹的脸就是天下最好看的脸,最标准的国泰民安脸,要骨相有骨相,要皮相有皮相。

而她只要睁眼,那张漂亮脸就会在她的身边,拿温柔爱怜的凤眸注视着她,用温柔的大手轻轻拍着她哄睡。

因为元无忧是他接受了鹿蜀血脉生的,所以他承担了男尊王朝传统家庭中,女性和母亲惯常去承担的任务:照顾他生的孩子。

慈父的光辉,让元无忧有着温暖的童年,培养了她以人为本,善良的底色。

元无忧小时候,五岁之前,其实很少见到母皇,即便她住在皇宫,母皇也很少跟她像民间母女那样亲近,加之宫里还有她的父妃们。

她长大一些才发现,她的父母真是各有各的家庭啊。母皇的后宫有一群小爹,父亲的后院也有一群小娘。所以元无忧发现了一个,能让父母单独出来,只宠爱她的路子。

那就是她住在皇宫的东宫储君殿,只要她生病、受伤还有惹祸,他爹就会第一时间赶来宫里陪着她,抱着她。

只要母皇一斥责她,爹就会护着她,生怕母皇打孩子,就会把孩子牢牢抱在怀里。

如果求情的话不管用,爹就会哭。

他一旦提起自己命苦,十几岁就跟她母皇了,却从来不懂什么权谋啊朝政啊,因为当爹的太傻了不受待见,孩子也不受待见……爹一哭,母皇就会心软了。

所以很多时候,元无忧都是故意惹祸的。

都说谁十月怀胎生的孩子,谁最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元无忧也就跟她爹最亲近。

父亲那时候看着很年轻,虽已五十出头,模样却跟而立之年无差,谁初次见他,都会被他的容貌惊叹,但接下来,又会被他“柱国将军”、“大司马”什么的名号威慑住。

其实父亲在外和母皇一样,都很威严,但他只要在元无忧面前,就会温温柔柔的跟她说话,总是笑吟吟地,满足她的所有无理取闹,走到哪儿都抱着她……

那时候,朝廷上对她爹各种诟病,民间也嘲讽他三妻四妾,毫无鲜卑男人该守的忠贞,还敢私藏独苗皇太女,是要把皇嗣教坏的……

这些话,连幼年的元无忧都能听到,便知她爹耳朵里听到的,只会更恶劣。

所以元无忧的性格,其实从开智那天就很分裂。一边要圣明,一边又暴虐。

她要继承母业,是暴君,也是明君,要有统治江山的威严压迫,杀伐果断!同时……又因怜悯父亲的处境,富有同情心。

所以元无忧一边是混世魔王,一边是称职的,贤德仁善的王朝储君。

那天在永巷,救下柔然质子万郁无虞,虽然也是因为元无忧年纪小,看不出他那浅薄粗劣的计策,但她后来想通了,她即便早知他是苦肉计,也会救他。

甚至元无忧更希望,他直白的向她求助,她一定会帮,顶多是嘲笑他两句,再把欺辱他的阉人都砍了。

但她一定会给他出气的彻底,把从永巷到母皇殿前的,所有太监都砍一遍,悬首祭旗。

——内室床上,被窝里的姑娘睡的很不安稳,把满头青丝都揉满了枕面,纤长的睫毛一个劲儿颤抖。

只穿了薄衣的高长恭,正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的给她掖被角。

站在床边的万郁无虞出声:

“门外等你呢,你快——”

——“嘘!”

高长恭竖手指在唇上,皱眉制止他,然后压低了声音:

“你别吵醒她,我很快就回来。”

随后,高长恭小心翼翼地,用套了足衣的脚下床找自己靴子。

随后轻手轻脚的抱起自己的外衫,到旁边的小厅里穿去了。

留在屋里的万郁无虞,刚缓缓坐在床边,端详姑娘的睡颜,门外就有人小声道:

“郑大人为何来此?”

紧接着是个女人的声音:“来看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