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范政这种疯子低头,可不容易。
杨永安呵呵笑着,点了点桌子,看着范政倒了一碗茶水,接过之后,抿了一口,这才说道:“范政,你要改一改这脾气,莫要一句话没听完便暴躁起来,这拐杖,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打人的,你不能用老一套,教育新学弟子。”
范政低头受教,不敢反驳。
杨永安将茶碗放下,整理了下衣襟,认真起来:“微观别院取缔,是金陵格物学院下达的命令,所以,这不是商量,是告知。唐总院在书信中明确告知,微观研究至关重要,要往深了钻。”
“但只靠着别院那点人手,不够。而且挂在北平格物学院之内,以别院的名头做实验,也不合适,多少显得另类,不够重视。故此,决定设置物质学院,由你来担任院长,统筹微观物质的研究与教学事宜。”
范政接过杨永安递来的信,动容地说:“这是要让微观研究另成一门学科与体系啊。”
计修身在一旁说道:“是啊,所以,从微观别院到物质学院,你身上的担子反而重了许多。我们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的微观研究,不急于出成果。”
范政了然,凝重地答应:“没问题,我还能撑上三五年,三五年,足够我破解这里面的学问了。”
微观别院改名字是应该的,毕竟,前面有个魏观案,不知道的还以为魏观生前还在北平置办了个房子呢……
杨永安拦下想要走的范政,严肃地说:“正事说完了,再说一说你之前的文章吧。”
范政皱眉:“我的文章,有问题?”
杨永安与计修身对视了一眼,两个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计修身叹了口气,直言道:“《人与动物、草木何别》这篇文章,太过惊世骇俗。我们认可,我们也能从你的研究中看出东西来,可这背后,牵扯着更复杂的东西。唐总院的意思是,这文章可以写,但不宜外流,在学院内部讨论便是。”
范政这一次并没有不留情面地反对。
《人与动物、草木何别》的内容并不复杂,只点名了一个基本的微观真相。
人是细胞构成的。
动物是细胞构成的。
植物也是细胞构成的。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人与动物、植物,其实都是一堆细胞,只不过细胞与细胞不同,构成的组织,组织的功能不同,这才造就了人、动物、草木的差异……
这篇文章,将人、动物、植物的微观构成解剖开来,等同到了一种名为细胞的东西上,自然是惊世骇俗。
人一向自负聪明,怎么能接受自己和阿猫阿狗阿草在微观里面差不多,不应该多一些零部件,多一些构成,多一些细胞之外的东西吗?
谁都不比谁高级,全都是细胞,这让人的脸面往哪放?
可格物学院有个规定,反驳可以,必须言之有物,不能只顾着情绪输出,想反驳这篇文章,就必须做实验,证明微观别院的研究有问题,你不能直接写文章,毫无依旧,只凭感觉去骂去驳斥……
可医学院也进行过微观研究,证明人的皮肤也好,肉也罢,内脏也是,全都是细胞构成,包括血液,除了血浆之外,确实也包含不同细胞。
虽然医学院没有深入研究动物、植物的微观世界,但基础的研究确实进行过,也发现了植物细胞,动物细胞,还做过相应对比与归档,只不过医学院更关注医学,研究的重点放在了细菌与病理上,对微观世界的探索不如微观别院深。
这文章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仅是人的构成问题,还有人在思考,人的本质到底是什么,难道是细胞?
若是大家都是细胞,那大家何来不平等一说?
最主要的是,皇室的细胞,与乞丐的细胞,有什么区别吗?
这种平等一旦在底层构成上出现,那向上推,很容易带来秩序瓦解与崩溃,而这个结果,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包括格物学院在内。
杨永安认可范政的研究,也支持他继续研究,但不意味着,允许这事闹大,成了一个砸碎整个秩序的铁锤,于是说道:“你比谁都清楚,这背后牵扯很大。皇室未必会允许这些文章传播开来,若是现在让这些文章出世,很可能物质学院都保不住。”
范政沉默良久,回道:“以前,我年少无知时,狂悖无比,什么都敢说,结果付出了巨大代价。数十年来,我一直在思考,难道这世界还不允许让人说真话了,说与世人认知不同的话了?”
“世人的观念,不一定就完全是对的。道路千万条,大家都走在一条路上,有一个人去了其他路上,那个人未必走的就是死路,说不得,大家会在一个地点再相遇。”
“若是放在三四十年前,我必然不会认可你说的话,而是主张,是真理,就拿出来告诉所有人,大不了,我为真理,殉道而去!可现在不同了,我的研究还没结束,我也不可能自私到,为了一己之见,去毁了整个物质学院,连累了格物学院。”
杨永安默然叹息。
计修身也有些无奈。
微观研究的成果在那摆着,经得起检验,就是不能公然讨论,也不适合拿出来讲。
至少,现在还不行。
大家都平等了,就会怀疑君权神授,知道这背后的天人感应,皇权至少,不过是服务于统治的一种说辞。
整个社会秩序的崩塌,不符合皇室的利益,同样也不符合整个大明的利益。
因为思想的激烈解放,必然会带来动荡。
没有一次思想的解放,是温和的。
所有自认为温和的思想解放,都是不彻底的。
格物学院经不起这么大的波浪,尤其是当下这个时候,顾正臣不在,各地学院纷纷设置起来,格物学院更需要稳定的大环境。
杨永安起身,抓住范政的手,认真地说:“继续研究下去,你们的研究,必然有一天会为世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