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总能给人带来快乐。无论身份如何,这段日子里你尽可以放松下来——毕竟一年只有这么一次。与大臣们一同用过宫中年夜饭后,李朝宗便带着家人离开皇宫,直奔路朝歌府上。今年这一家子,打算在路朝歌家里守岁。
皇宫之中少了皇帝,倒也算一桩新鲜事。不过离宫前,李朝宗已把一切安排妥当。他特意从内帑拨出一笔银子交给曲灿伊,让宫里留下的宫女太监们也好好过个年,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采买,也算是给大家放个假。
有人欢喜过年,就有人年关难捱。譬如那两位远从南疆而来的年轻人,此刻正坐在茶楼的雅间里,望着长街上来往的行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可他们的神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这并非他们想看到的长安,也不是他们心中所盼的长安。他们原想看见百姓麻木贫穷的模样,期待遇见那些积压着愤怒的面孔。可惜,眼前的一切只让他们感到失望。
“薛家,彻底没了。”年岁稍轻的那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来晚了一步。我们是现在就离开,还是过了年再走?”
“是路朝歌的动作太快了。”年长些的接口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我原以为他会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他此番动手,竟只为铲除薛家。我早说过,路朝歌根本不通为官之道,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他会不会当官,真有那么要紧?”对面的人身子微微前倾,“嗯英,救薛家已无可能。难不成,你还想劫囚?”
王嗯英,没错,这个‘天地院’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一个不愿意放弃中原万里河山的‘天地院’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他在得知薛家出事后的第一时间,从曼苏里赶了过来,可是路途太过遥远,而且路朝歌下手也实在是快,他还没到长安城,薛家就已经被路朝歌料理了。
而坐在他对面的,就是他的好友魏嘉荣,一个和王嗯英一样有野心有抱负的年轻人。
“劫囚?”王嗯英嗤笑一声:“我不是薛沐阳那个傻子,把自己手里的那点底牌全都打进去了。”
“薛家在长安城的暗桩被路朝歌清理了个干净,连带着我们‘天地院’也损失不小。”魏嘉荣叹了口气:“现在,整个雍州道地区,我们能调动的人手不过百十人,想干什么都干不成了,我们正在慢慢失去对中原地区的控制。”
“难道我们不是早就失去了吗?”王嗯英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老院长离世之后,新院长就改变了对中原的策略,从之前的积极进取,到现在的隐忍蛰伏,这就是对‘天地院’最大的背叛,他就是‘天地院’的罪人。”
“小点声,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我的身份。”魏嘉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是长安城,不是曼苏里。”
“就凭你我眼下这副模样,便是站到路朝歌面前,他又认得出么?”王嗯英抬手摸了摸自己经过易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
“锦衣卫无处不在,他们拿人还用在乎你是不是谁?”魏嘉荣压低了声音:“但凡和我们有牵连的人,他们都是先拿人再找证据,真被抓进去了,你还有命出来吗?”
“行了,既然薛家已经彻底完蛋了,我们就离开吧!”魏嘉荣叹了口气:“先去云州那边看看,若是还有挽救的必要,就挽救一下,若是没必要了,我们就回曼苏里,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呢!虽然咱们新院长对中原改变了策略,但是对其他地方的策略还是一样的,你又何必这么执着于中原这一亩三分地,”
“从曼苏里向南出发,那么多好地方,我们的目标可以盯着他们,何必执着于此地呢?”魏嘉荣继续说道:“你应该也发现了,和路朝歌死磕是没有好下场的,这么多年,你已经在路朝歌手里栽了多少次跟头了,你是不是真要把自己搭进去才罢休?”
“我们在中原扎根了上千年,说放弃就放弃了?”王嗯英没有看魏嘉荣,而是看向了窗外的长街:“你知道我们就算去了新的地方,想要重新扎根,需要多久吗?想将一个新的国家打造成我们理想的国度,有需要多久吗?也许那就是另一个千年了,现在说放弃就放弃,你觉得可能吗?”
“想来院长也是有苦衷的。”魏嘉荣虽然不明白新院长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要忠诚于‘天地院’,要忠诚于院长,让他在这个时候还想着为新院长开拓一番,虽然这话说的很没有底气。
“什么难处,也不该将这万里锦绣拱手让人。”王嗯英的声调蓦地抬高了些,又被自己强行压下。他盯着窗外,眼中烧着不甘的焰:“你看看这锦绣山河,这本该是我们的!你甘心吗?”
“虽然我也不甘心,可是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魏嘉荣冲着长街努了努嘴:“你看看街上的人,你觉得我们就算是杀回来,我们就一定有机会吗?吃过细糠的人,怎么可能还喜欢吃屎呢?百姓们知道了一种新的活法,能活的像个人一样,人家凭什么还要活的不如人?我们就算是重新掌控了中原王朝,可我们终究要顺应时代的洪流,一旦我们恢复旧的制度,百姓们一样会奋起反抗,这一次是李朝宗迎了,下一次可能就是张朝宗、王朝宗等等等等,我们那一套已经被新的制度彻底打破了,百姓们也了解了新的制度,我们那一套用不上了。”
“不,只要能重新掌控中原,我就有办法在新制度的表皮下,让曾经的那一套制度死灰复燃。”王嗯英坚定的说道:“让新制度继续为我们服务,我们依旧是中原的主人,我们依旧可以掌握所有人的生死。”
“你呀!魔怔了。”魏嘉荣摇了摇头:“算了,这件事我说不过你,说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是你的道理大,那你说说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是去云州还是回曼苏里?”
“我们留在长安。”王嗯英想了想:“都说中原的年才是年,我们也在中原过个年如何?”
“你有病吧!”魏嘉荣被王嗯英的话给气笑了:“我们的家人不在这,过年在这过的意义是什么?不如趁着新年,所有人都放松了,赶紧去云州那边看看,还有没有挽救的必要,若是没有也早日回家。”
“薛家的人可没都被抓进去……”王嗯英舔了舔嘴唇:“薛沐辰可是钻了《大明律》的空子活下来了,这个人我觉得还有用,他可是薛家嫡系,虽然说是脱离的了薛家,但是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我就不信他不想给薛家人报仇,那可是灭族之仇啊!”
“你还真想弄出点动静来?”魏嘉荣觉得有必要劝住眼前的王嗯英,这里是长安城,可不是他闹着玩的地方。
“你有几个脑袋够闹的?”魏嘉荣继续说道:“这里不仅有锦衣卫,还有李朝宗和路朝歌,这哥俩随便单拎出来一个都够可怕的了,更何况这哥俩现在都在长安,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闹不好可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更何况,薛沐辰这个人你觉得还能用吗?”魏嘉荣给王嗯英倒了一杯茶:“他能背叛自己的家族,你觉得还有什么是他不能背叛的?没准我们刚露面,他就把我们给举报了,他也可以借此和我们‘天地院’彻底划清界限。”
“还有,他摆了路朝歌一道,促使大明开始重新撰写《大明律》。”魏嘉荣继续分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就依路朝歌的脾气秉性,现在没动薛沐辰,但是你敢保证这货能把这个仇给忘了?现在不动是因为他路朝歌不占理,一旦给了路朝歌机会,一百个薛沐辰都不够路朝歌杀的。”
“想和我‘天地院’划清界限?”王嗯英冷哼一声:“只要和我们‘天地院’扯上关系,他摆脱的干净吗?而且你也说了,路朝歌肯定是不会放过他和他儿子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想要活命就必须有人帮助他,这个天下除了我们‘天地院’谁还能和大明一较高下?”
“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魏嘉荣可不想让王嗯英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现在我们在中原可没什么本钱了,你就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了,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就算是薛沐辰有这样的想法,可你也不想想,你有机会见到他吗?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就现在薛沐辰的住处,多了不跟你说,十几个暗中盯梢的人肯定是有的,一旦我们接近薛沐辰,肯定会被当场拿下,然后就被送到锦衣卫诏狱,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就是锦衣卫的酷刑,我可扛不住,就说那挠脚心我都扛不住,更别说是其他的刑罚了。”
“不管是你们王家还是我们魏家,那可都是‘天地院’的核心家族,一旦咱们两个被抓了,那你说谁最开心?”魏嘉荣极力劝说着:“到时候‘天地院’或者说我们的家族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把我们赎回去?”
“还有啊!你想没想过路朝歌这个人?”魏嘉荣继续说道:“一旦我们落在他的手里,他会不会用我们两个做文章?会不会以我们的命为筹码,将整个中原的‘天地院’连根拔起,若我们的价值达不到他的预期,你猜他会做什么?我们所在的家族又会做什么?那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天地院’,我劝你还是要想清楚在说,这不是闹着玩的事,你有理想抱负我肯定支持你,但是我不能把整个家族的命运搭进去。”
“你怕了。”王嗯英看着魏嘉荣的眼睛:“以前的你可是胆大包天,这一次怎么就怂了呢?”
“不是我怂了,而是我们要认清现实。”魏嘉荣叹了口气:“这件事若是发生在曼苏里,我陪你可劲儿折腾,可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长安城,李朝宗和路朝歌的老窝,其他的不说,就城外那十几万二十几万战兵,你怎么对付?你就算是弄死了李朝宗,还有李存宁、李存孝、李存嘉,甚至还有路竟择,你在这里斗不过他们的,我们只能搞点小动作,但是这点小动作对人家来说,连创伤都算不上,更别提伤筋动骨了,我们所做的一切等同于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事还要承担那么大的风险,我们为什么要做?”
“不做,怎么知道没有价值呢?”道理王嗯英不是不懂,可是有些事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去做:“我可以从各地调人过来,听说年后刘宇森要成亲了,我们可以拿这件事做文章,若是刘宇森死在了成亲的当天,死在了李朝宗和路朝歌的面前,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你是真疯了。”魏嘉荣看着逐渐疯狂的王嗯英:“现在,你要调人,兖州的‘天地院’已经被彻底摧毁了,雍州道的就更不用说了,凉州地界的也没了,蜀州云州更别提了,你还能从哪里短时间内调集来足够的人手?”
“大规模调集人手,肯定会引起锦衣卫的怀疑。”魏嘉荣继续说道:“尤其是,这些人肯定不能空着手来,带着武器大规模调动,而且目标还是长安城,你觉得锦衣卫都是吃干饭的吗?只要锦衣卫一查,这些人就全暴露了,暴露代表着什么就不用我都说了吧!很有可能因为你的一次行动,将很多地方的潜伏者彻底暴露出来。”
“所以,我需要一些人明目张胆吸引锦衣卫的注意力。”王嗯英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暗中调集精锐过来,在刘宇森的婚宴上搞一个大动作,就算是弄不死李朝宗和路朝歌,我也要他们哥俩付出一些代价。”
“意义,有什么意义?”魏嘉荣都被王嗯英给气笑了:“就算是能吓李朝宗和路朝歌一下,又有什么意义?改变不了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事,人家现在一个是大明的皇帝,一个是大明的领军大将军,我们能改变什么?”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天地院’还在。”王嗯英眼神坚定无比:“我要告诉李朝宗和路朝歌,我们一直在盯着他,我们随时都能回来。”
“你这么做,只会更加坚定路朝歌干掉我们的决心。”魏嘉荣眉头紧皱,他突然觉得这一次陪王嗯英过来是一次错误的决定:“现在,路朝歌的目光只盯着中原这边,只要‘天地院’成员潜伏的足够好,不主动暴露自己,他们就是安全的,而且能拖住路朝歌的视线,一旦让路朝歌的视线盯上中原之外,你猜以路朝歌的性格会不会有大动作?”
“南疆诸国现在确实是被曼苏里威慑不敢有所动作,可若是李朝宗和路朝歌站出来支持他们呢?”魏嘉荣分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那他们有没有胆量和曼苏里作对?若是大明直接出兵干预呢?你觉得以曼苏里现在的实力,能不能和大明在正面战场上一决高下?”
“为什么不能?”王嗯英看着街上里里外外的人群:“曼苏里可不是小国,曼苏里的重甲比大明还多,曼苏里的地形注定无法让大规模骑兵展开作战,我们有着绝对的优势。”
“可是经过之前的内耗,曼苏里的国力可是消耗不小。”魏嘉荣提醒道:“战兵损失了近乎一半,训练出来的新兵远不如那些战死的老兵,实力上可是大打折扣的,若是正面和大明硬碰硬,我们的胜算不足四成。”
他口中的“内耗”,正是数年前曼苏里诸王子争夺王位的那场惨烈内战。十数位王子卷入其中,背后亦不乏路朝歌遣出的锦衣卫推波助澜。那些潜伏的暗影在王子们之间挑拨煽动,让本有野心的更加膨胀,让本可置身事外的也卷入旋涡,终将一场有限的争夺,演变成波及全国、损耗国本的大乱。那些逝去的精兵与消耗的财富,至今仍是曼苏里难以愈合的创口。
茶盏渐凉,窗外的欢声笑语顺着寒风一丝丝飘进来,更衬得这临窗一隅寂静如渊。两个来自远方的年轻人对坐着,一个眼中燃着不灭的野火,一个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深忧。长安城的这个新年,于万家灯火中是团圆与欢庆,于这方寸茶桌之上,却是理想与现实、执念与理智无声碰撞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