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家伙,他可太熟了。
历史上有名的奸臣,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最擅长的就是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上官仪才华横溢,为人又耿直,在朝中素有名望,会被许敬宗这种人视为眼中钉,再正常不过。
“我知道他。”庆修点了点头,“中书侍郎,圣上面前的红人,确实不好对付。”
听到庆修的话,上官婉儿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黯淡了几分。
连这个神秘强大的男人,都觉得对方不好对付吗?
“不过……”庆修话锋一转,笑了,“也只是不好对付而已。还没到,我动不了的地步。”
上官婉儿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扳倒一个许敬宗,对我来说,不难。”庆修看着她,淡淡道,“难的是,如何让他死得名正言顺,如何让他的倒台,能为我们带来最大的利益。”
“扳倒他,不能只为了复仇。复仇,只是顺带的。”
“我们要的,是通过扳倒他,以及他背后那一整张利益网,来为你,为我,铺平未来的路。”
庆修这番话,让上官婉儿彻底愣住。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复仇”这件事,说得如此……冷静,又如此的具有规划性。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复仇,这分明是一场周密而庞大的政治图谋!
“你……你想怎么做?”她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
“不急。”庆修摆了摆手,“扳倒许敬宗,需要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很快就会到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薛万彻的供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崔仁师,就是我们送给许敬宗的第一份大礼。”
“崔仁师?”上官婉儿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什么,“你是想……通过崔仁师的案子,把许敬宗也牵扯进来?”
“不错。”庆修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崔仁师是户部侍郎,许敬宗是中书侍郎。他们二人,平日里在朝中,为了争权夺利,没少明争暗斗。崔仁师一倒,许敬宗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以排除异己。”
“而我要的,就是他跳出来。”
“他跳的越高,摔的就越惨。”
庆修的眼中闪烁着寒光。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婉儿,过来。”
上官婉儿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去。
“你不是想为你父亲报仇吗?”庆修拿起一支笔,递给她,“现在,机会来了。”
“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以淮安县令周某的名义,写一份弹劾户部侍郎崔仁师的奏折。”
“把薛万彻的罪行,以及他与崔仁师勾结的证据,全都写进去。”
“但是,要写的有技巧。”
庆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奏折里,不要直接提及许敬宗。但是,你要在字里行间,不动声色的,把崔仁师贪墨的那些钱财的去向,引到一些跟许敬宗有牵扯的产业上去。”
“我要让陛下在看到这份奏折的时候,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许敬宗。”
“这……这能行吗?”上官婉儿有些没底。
“能不能行,就看你的笔杆子,有多硬了。”庆修笑了笑,“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上官婉儿看着庆修递过来的毛笔,那细细的笔杆,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有千斤重。
她知道,一旦自己接过这支笔。
她的命运,就将和眼前这个男人,彻底捆绑在一起。
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公子,我该怎么写?”
“我教你。”
庆修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未来的“巾帼宰相”,已经正式开始,在他的引导下,展露她那无与伦比的锋芒。
夜深人静。
薛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庆修搬了张椅子,坐在上官婉儿旁边,苏小纯则在一旁,安静的为两人添着茶水。
上官婉儿跪坐在书案前,身姿挺拔,神情专注,狼毫笔悬在宣纸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虽然她自幼饱读诗书,文采出众,但写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弹劾奏折,还是头一遭。
这东西,可不是辞藻华丽就能成的。
每个字,每句话,都必须看似不经意,却刀刀致命。
“怎么?没思路?”庆修看出了她的窘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
“回公子,小女子……小女子不知该从何下笔。”上官婉儿的脸颊有些发烫,感觉有些丢人。
“很正常。”庆修不以为意,“写文章跟写奏折,是两码事。前者是给天下人看的,可以天马行空,抒发情怀。后者,是只给一个人看的。”
“谁?”
“陛下。”庆修放下茶杯,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所以,在你动笔之前,你首先要做的,不是想着用什么华丽的辞藻,而是要揣摩陛下的心思。”
“揣摩陛下的心思?”上官婉儿若有所思。
“对。”庆修点了点头,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当今陛下,雄才大略,英明神武。但他同时,也有着所有帝王都具备的通病。”
“那就是,多疑。”
“他最忌惮的,就是臣子结党营私,威胁到他的皇权。他最痛恨的,就是官员贪赃枉法,蛀空他大唐的根基。”
庆修看着上官婉儿,循循善诱:“所以,你这份奏折,就要抓住这两点,狠狠的打!”
“首先,你要把崔仁师和薛万彻的官商勾结,垄断行业,鱼肉百姓的罪行,写的触目惊心,人神共愤!要让陛下看到,他治下的朗朗乾坤,竟然还有如此无法无天的国之蛀虫!让他产生一种切肤之痛的愤怒!”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庆修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要让陛下看到,崔仁师,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这张网,不仅囊括了地方的豪强,还牵扯到了朝中的其他大员。”
“你要让他感觉到,这张网,已经大到,足以威胁到他皇权稳固的地步!”
上官婉儿听的心神摇曳,她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原来,一篇文章,竟然还可以有如此多的门道和算计。
“可是……公子,我们并没有崔仁师与其他朝中大员结党的直接证据啊。”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谁说需要直接证据了?”庆修笑了,“我说了,写奏折,是门艺术。艺术,讲究的是留白。”
“你要学会,如何通过一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去引导陛下的思绪,让他自己,去脑补出那些我们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庆修拿起那份薛万彻的供词,指着其中一条道:“你看这里,薛万彻供述,他曾通过崔仁师的关系,将一批价值五十万两的私盐,卖给了一个叫张三的神秘商人。”
“而这个张三,背后所代表的,正是许敬宗在江南的产业之一,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商号。”
“在奏折里,你就可以这么写。”
“你就写,淮安县令周某,查获崔仁师贪墨巨款,其中有五十万两赃款,不知所踪。经过追查,发现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商号。”
“然后,点到为止。不要提四海通是谁的产业,更不要提许敬宗的名字。”
“陛下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看到四海通这三个字,自然会派人去查。一旦查到这背后是许敬宗,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好啊!你们这两个家伙,一个中书侍郎,一个户部侍郎,竟然背着我,在底下搞这种官商勾结,利益输送的勾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庆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到那个时候,许敬宗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上官婉儿听的是心驰神往,又有些不寒而栗。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一丝畏惧。
这个男人的心计,实在是太深沉,太可怕了。
杀人于无形,诛心于庙堂。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之术!
“我……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庆修满意的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整个书房,只剩下上官婉儿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庆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对于上官婉儿这种一点就透的天才来说,说的太多,反而会限制她的发挥。
他只需要,为她指明一个方向就够了。
终于,当窗外的更声敲响三下的时候,上官婉儿停下了笔。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公子,写好了。”
庆修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奏折,从头到尾,仔细的看了一遍。
越看,他眼中的赞许之色,就越浓。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婉儿,你真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这份奏折,写的实在是太好了!
文笔犀利,逻辑缜密,情感饱满。
既有对崔仁师罪行的血泪控诉,让闻者落泪,见者发指。
又有对整个案件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层层递进,引人入胜。
最妙的是,其中关于四海通商号的那一段,被她处理的举重若轻,不着痕迹。
就像在一盘精美的大餐里,不小心掉进了一颗沙子。
虽然不起眼,但只要你吃到了,就一定会硌的你牙疼,让你浑身难受,不把它找出来誓不罢休!
庆修可以肯定,李二在看到这份奏折后,绝对会如他所料,对许敬宗产生深深的猜忌。
“公子谬赞了。”得到庆修如此高的评价,上官婉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笑容发自内心,让她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这不是谬赞。”庆修把奏折小心的收好,“这是你应得的。”
他看着上官婉儿,认真道:“婉儿,你记住。你的才华,不应该只用在写这些阴谋诡计上。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用你的笔,为这大唐的万千百姓,书写一个真正的盛世。”
上官婉儿闻言,心头一震。
她看着庆修,看着他眼中那片真诚的期许,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公子……谢谢你。”
“好了,别哭了。”庆修笑了笑,“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我们去哪?”
“扬州。”庆修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烟花三月下扬州。虽然现在不是三月,但去看看那里的繁华,也是好的。”
他需要去扬州,去见一见,那个掌控着江南私盐命脉的,汪直。
崔仁师跟许敬宗,只是开胃菜。
那条盘踞在江南,牵扯着无数官员跟地方豪强的巨大走私链,才是他这次江南之行,真正要钓的大鱼!
……
第二天一早。
庆修便让二虎,用庆丰商会的秘密渠道,将那份奏折,连同薛万彻的供词以及相关罪证,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长安。
他没有走正常的官府驿站,而是直接送到了御史台一个他早就安插好的御史手中。
他要确保,这份奏折,能以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出现在李二的案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苏小纯,庆如鸢,以及已经换上一身干净衣裙,气质大变的上官婉儿,登上了前往扬州的船。
船是庆丰商会自家的蒸汽铁船,速度极快。
顺流而下,不过一日功夫,便抵达了扬州。
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那繁华的扬州城,以及运河上那穿梭如织的船只,庆修的心情,也变得开阔起来。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正因为他送出的那份奏折,悄然酝酿。
……
扬州,自古便是江南繁华地的代名词。
运河穿城而过,带来了南来北往的客商,也带来了数不尽的财富。
当庆修一行人踏上扬州码头的那一刻,便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
码头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各种肤色服饰的商人,船工跟脚夫,操着南腔北调,汇聚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汗水,以及各种香料货物的混合气味,充满了勃勃生机。
“哇!爹爹,这里好热闹啊!”庆如鸢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港口,兴奋的小脸通红,一双大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