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最后一丝银水倒完。
铁锅底部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残渣。
甲板上，占地半亩的八卦阵图彻底凝固，原本刺眼的亮银色，在冷却后变成了一种内敛的暗银，深深地嵌在焦黑的铁木纹理之中。
雷重光身边的三百块极品灵石，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微风一吹，粉末散落，什么都没留下。
他双手撑着太古龙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的血沫带着一丝淡金色，那是本命精血透支的迹象。
“大帅！”九黎冲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雷重光。
“阵成了。”雷重光借着九黎的力道站直身体，他抬起右脚，在阵眼的阴阳鱼位置重重一踏。
“起。”
暗银色的阵纹瞬间被激活。
一道半透明的淡白色光罩，从甲板边缘升起，顺着桅杆向上合拢，光罩内，原本夹杂着浓烈海腥味和鱼胶臭味的空气，瞬间被净化。
呼吸变得顺畅，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烦躁感也一扫而空。
清心阵与船底的浮空阵，一上一下，遥相呼应。
这艘死气沉沉的铁木船，终于有了两道跳动的脉搏。
十二月十四。
距离满月涨潮，还有最后一天。
怒涛崖下的气温降到了冰点，天空飘起了夹杂着盐粒的雪花，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沙滩上的血肉工厂，也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五万平海卫降卒，现在只剩下不到三万人。
剩下的两万人，有的死于重物压砸，有的掉进滚烫的胶锅，更多的是被活活冻死、累死在搬运石板的路上，他们的尸体被随意地扔进大海，成了海鱼的口粮。
活着的人，也成了皮包骨头的行尸走肉，他们麻木地挥动着胳膊，眼神空洞。
巨舰的船首位置。
最后一块重达三千斤的巨大冰晶石板，被粗大的雪麻绳吊在半空中。
这块石板是用来包裹船首撞角的，为了雕刻出破浪的锋锐角度，十几个老石匠耗费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公输般站在高高的木头脚手架上，手里捏着一根用碳条画满标记的木尺。他的双手冻得像胡萝卜，上面全是裂口，但握尺的手却稳如泰山。
“放胶！”老头嘶哑地吼道。
几桶滚烫的黑色鱼胶被从上方倾倒下来，均匀地涂抹在铁木撞角上。热气腾腾升起。
“落！”
绞盘转动。
三千斤的冰晶石板缓缓下降。
石板背面与滚烫的胶水接触，极寒与极热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白色的水蒸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船首。
“对准卯眼！砸！”
公输般大喊。
五十个赤膊的商会伙计，两人一组，抱着粗壮的攻城木桩，对准石板的正面狠狠撞去。
“砰！”
“砰！”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冰晶石板一点点地被挤入预留的卡槽中，多余的黑色胶水从缝隙里被挤出来，顺着冰冷的船体滑落。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簧咬合声，从撞角内部传出。
石板的倒刺死死地扣住了铁木的骨架。
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公输般扔掉手里的木尺，一屁股坐在脚手架的横梁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艘彻底完工的巨舰，老泪纵横。
长达百丈。
外壳全部由冰晶石板无缝拼接，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蓝光泽。
远远看去，这根本不是一艘船。
这是一头披着厚重冰霜铠甲的深海巨兽。
“大人。”公输般顺着绳梯爬下甲板，走到雷重光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寻星号，外壳封死，阵法无碍。”
“随时可以下水。”
雷重光站在沙滩上。
他仰起头，看着这头他倾尽四洲财力打造的战争机器。
他的目光中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
“让所有人停工，发干粮，休息一晚。”雷重光下令。
“明天子时，满月涨潮，拉船下水。”
夜幕降临。
怒涛崖下的海湾里，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残存的三万名平海卫降卒，捧着商会发下来的糙米团子，狼吞虎咽。他们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因为明天拉船下水，又将是一场生死的考验。
雷重光没有回帐篷。
他独自一人站在寻星号的阴影里，左手摩挲着下巴。
“大帅，在想什么？”九黎走过来，递上一壶烧刀子烈酒。
雷重光接过酒壶，没有喝。
“这船太重，就算有浮空阵抵消了大部分重量，但它的体积摆在这里，摩擦力和惯性，不是阵法能完全抹除的。”
雷重光看着地上那条铺满海兽油脂的圆木滑道。
“三万人，拉不动它。”
九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瘦骨嶙峋的降卒。“那怎么办？咱们带来的死士也全填上去？”
“不用。”
雷重光将酒壶扔回给九黎。
他转过身，看向大海的方向。
黑色的海浪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那层浓郁的黑雾，像是一堵死墙，死死地堵在海湾的出口处。
“涨潮的时候，海水会倒灌进海湾。”
雷重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清晰。
“把滑道前方的礁石全部炸开，挖一条深沟，直接连通大海，让海水进来，把船托起一半。”
“人力只是个引子，真正推这艘船下水的，是这东海的潮汐。”
十二月十五。
子时。
天空放晴，一轮巨大的满月悬挂在中州大陆的上方。
但在东海之滨，月光却无法穿透那层厚重的黑雾，海面上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只有海浪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拍击岩石的清脆声，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闷、厚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轰鸣。
潮水涨了。
黑色的海水漫过沙滩，顺着死士们提前挖好的深沟，疯狂地倒灌进海湾。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很快，海水淹没了寻星号底部的圆木滑道，触碰到了船底的冰晶石装甲。
“滋啦——”
海水具有腐蚀性。但在接触到冰晶石的瞬间，就被表面那层极致的寒气冻结，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根本无法伤到里面的铁木分毫。
“大帅！水深够了！”林三七站在高处，大声汇报。
雷重光站在船首甲板上。
太古龙渊插在身前。
他俯视着下方。
三万名平海卫降卒，已经在冰冷的海水中站成了方阵，海水淹没了他们的腰部。
每个人肩膀上都勒着粗大的雪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死死地绑在巨舰的牵引环上。
他们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紫，但没有人敢松手。死士们的连弩就瞄准着他们的后背。
“拉。”
雷重光吐出一个字。
“起号子！”九黎在岸边大吼。
“嘿——哟！”
三万人同时发力。
肌肉紧绷，青筋暴凸，麻绳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肩膀上的皮肉被勒破，鲜血顺着麻绳流下，融入黑色的海水中，引来了一群不知名的小型海兽在周围盘旋。
船没有动。
太重了。
即使有浮空阵和海水的浮力双重叠加，这艘百丈巨舰依然像一座生根的山岳。
“继续！不准停！把吃奶的劲都给老子使出来！”九黎挥舞着斧头。
“嘿——哟！”
降卒们将身体前倾到了极限，几乎是趴在水面上往前爬。
一百步外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黑色浪头正在成型。那是满月带来的最高潮汐。
浪头高达三丈，像一堵移动的水墙，向着海湾内轰然砸下。
“轰！”
海浪撞在寻星号的船首上。
整艘巨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动。
“动了！船动了！”林三七尖叫起来。
在三万人拼死的拖拽下，借着海浪的推力。
寻星号底部的滑道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庞大的船体，终于缓缓地向前滑动了。
一旦打破了静止的阻力，惯性便开始接管一切。
巨舰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圆木在重压下发出断裂的爆响。
“轰隆——”
寻星号的船首彻底冲破了沙滩的束缚，沉重地砸入了更深的海水中。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直接将前面拉纤的几百个降卒拍进了海底，他们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巨舰的底部碾成了肉泥。
剩下的降卒疯狂地解开身上的麻绳，向两边的浅滩逃命。
没有人去管他们的死活。
雷重光站在甲板上。
任由冰冷的海水溅在脸上。
寻星号在海水中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随后稳稳地停住了。
浮空阵和外壳的冰晶石完美地承受住了海水的压力和腐蚀。
这头冰霜巨兽，终于下水了。
雷重光拔出太古龙渊。
刀锋指向前方那片翻滚的黑雾。
“升帆。”
“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