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世间众生都离不开吃。
从三餐五谷到海味山珍，从吃人的到被人吃的，都得要吃掉一些东西才能在世间活下去。
这是理所当然的寻常事。
也是自古以来最直接最不需要理由的掠夺方式。
粗暴而残忍地将“食物”所蕴含的一切，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尽管徐世威让疠虺四神“吃”下神孽旦古，本意显然是让祂们分食掉旦古这具遗骸里的力量，而不是吃下其血肉填饱自己的肚子。
但这本就是“吃”的本意，是把神孽旦古摆在了餐桌上，让疠虺四神入座就餐。
可这种最古老最直接的掠夺方法，自古以来也有其禁忌。
同类相食。
疠虺四神与旦古，过去是并肩战斗的神明，如今虽然形式不同，但也都算是坠入魔道的神明了。
无论着眼过去还是只论当下，都很难不是同类。
“呜——呜……”
神孽旦古发出了呜咽声，这已经超出了哭泣的范畴，是混乱扭曲的灵魂，在死亡的挤压下发出了纯粹的悲鸣。
是的。
旦古还是活着的。
尽管神孽旦古不能算是曾经与疠虺四神并肩的混沌之神旦古，神孽本就是从神明尸体上扭曲而成的魔化怪物，可这至少也证明了这具神骸的本质，就属于混沌之神旦古。
触犯禁忌，最先涌现出来的情绪是愤怒。
融的火焰，进一步照亮了单调而又深邃无边的魔气汪洋，祂的愤怒一度分开了周围的魔气，直指面前的徐世威。
“你说什么？”
“让吾等吃掉混沌之神？”
“这是亵渎！”
“是对旦古的亵渎，也是对吾等的亵渎！”
面对隐约燎到了眉毛的神明怒火，徐世威面色未变，淡淡地说道：“这是神孽，不是混沌之神。”
融怒道：“有什么区别？你当吾不知道，神孽究竟是什么东西？魔气难以扭曲活着的神明，但却可以扭曲神明的遗骸！”
徐世威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这又怎么了？遗骸而已。”
“你这是让吾等吃自己的同类！”
“同类相食？真是奇怪，你们若是这么在乎这种事情，那么这千年万年以来，吃掉的那些人类又算什么呢？”
“吾等是神明，与凡人不是同族。”
“可是人也可以成为神明，你过去吃掉的那些人，未必就不是你将来的‘同族’？或者可以说得更残忍一些，虎毒不食子，可你们吃下的，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不正是你们这些神明的‘子嗣’？”
河夷听到徐世威这诡辩的话语都实在是难以忍受了。
祂站到了融的身旁，轻声说道：“不知道神使大人可曾听说过，在有些世界的衍变之中，水是生命之源，众生万灵都是从水中孕育而出，若是按照神使大人的说法，他们喝一口水，难道就算是同类相食了？”
虽然人存在着成为神明的可能性，但这只是可能性而已。
不只因为实力上的悬殊，更因生命层次上的巨大差距，这些神明向来都不把人族视为什么同族。
更遑论什么“子嗣”了。
至少疠虺这些因为人祀而与人皇割席决裂的神明，从未把那些弱小如同蝼蚁的凡人当成是同族。
“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了，是我考虑不周，那就这样吧……”
徐世威说着，伸手一拍，神孽旦古发出了最后的悲鸣声，然后就如撑破的水囊一样，轰然爆开，变成了一堆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肉泥，漂在了魔气之海上。
“君子远庖厨，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没想到各位神明大人也放不下这等慈悲，那好，就由我代劳，庖好了神孽旦古。”
“现在祂已经没有了半点原来的样子了，你们总可以开始吃了吧？”
风禺神情冰冷，嘴角有些颤抖，每颤一下，周围的风都在变化：“你他妈的……在开什么玩笑？当着吾等的面，把旦古的神骸变成了这么一堆东西，让吾等吃下去？”
徐世威理所当然地解释道：“可这不就是你们所缺的力量吗？”
这是真的。
神孽对于疠虺祂们现在而言，确实是大补之物，无论是祂们本质的神力还是现如今额外所需的魔气，都能从神孽的血肉之中得到补充。
可问题是……
除了同类相食的禁忌之外，神孽是被魔气扭曲的神明遗骸，已经被污染了。
人吃了脏肉会生病，严重时甚至一命呜呼。
可是神明吃了神孽会怎么样呢？
疠虺四神祂们都不知道，因为此前从未有过先例，但无论怎么想，这绝对都是相当危险的举动。
疠虺祂们虽然已经投身了天魔。
但就如同祂们当初选择与人族合作对抗天魔一样，现在也不过是选择了天魔。
可从未打算把自己扭曲成魔物。
那些盘踞在远处的模糊身影，是夷时等一众与疠虺祂们处境相同的神明，祂们不约而同地散发出了神力压向徐世威，表明自身的立场。
当初与人皇决裂的十二神明，除了再次陨落还未复生的蓐，如今也算是再度联手了。
在向徐世威施压。
风禺厉声说道：“神使大人，获得力量的方法应该不止这一种，吾劝你不要三番两次地挑衅吾等，这对你可没有什么好处。”
徐世威淡定地说道：“可这是眼下最实在的方法了，风禺大人若是能说出另一个可行的方法出来，也不是不可以另作考虑，不过神孽都已经疱好了，你们若是不享用，也有些太浪费了。”
融怒道：“你这卑鄙小……”
“够了！吃，吾等会吃，只是还请神使大人记得，吾等今日为了守卫玄雍，究竟付出了些什么。”
原本一致施压的神明当中，忽然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是疠虺。
疠虺一步上前，抓起了一坨神孽旦古的肉泥，塞进了自己的口中，放肆咀嚼。
“吧唧吧唧……”
色泽可疑的黑色肉汁，随着疠虺的咀嚼吞咽，从祂的嘴角溢出，落入了魔气大海之中，似乎融为了一体。
“咕咚——”
疠虺做出了吞咽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