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被打成猪头的何肆终于以老赵的锣鼓经成功回击李且来面门一拳。
李且来后退一步,卸去力道,面不改色。
何肆从猪头变人头,捡起残破的“金貌脸”覆面,大惊小怪道:“不会吧,您老真留手啊,这一拳可瓷实呢。”
李且来轻哼一声,“少些阴阳怪气吧,赵权的拳法是越来越花里胡哨了,打到后来,吵得我脑瓜子都快炸了。”
李且来话说一半,因为当着何肆的面,再如何夸赞原主也听不到。
但他不得不承认,赵权还是有些东西的,这套拳法,看似疯癫魔瘴,走招演势四面八方,捅天打地,不伦不类,起初自己只当它是跳梁小丑,
可三五匝似是而非的拳法路数下来,发现都没有完全重复,才能咂摸出其中的自然活泼之神韵,变化异常,这时候,常人已是只能被动挨打,且防不胜防了。
可见赵权这六十年,进步虽小,至少没陷入知见障和武学障。
何肆说道:“您老为了给我鼓气,还真是煞费苦心啊,连用脸面接拳头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李且来道:“给你三分颜色还开染坊了?我是真怕捶死你。”
何肆嘿嘿一笑,见好就收。
在李且来这个铁定反天的第一号大手子面前,自己这个后生还真有后生样。
李且来道:“你现在刀法尚且稚嫩,是该多学多看的时候,等什么时候出刀不看心气了,就该摒弃这些彼之甘露了。”
何肆点头,说道:“我知道自己实力远远不够,给你护法的话,你再等我三年?”
李且来冷冷道:“要不我等你三十年?”
何肆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了,先失笑出声了。
又是说道:“就算姜桂楼送来个天女临凡,你想一鼓作气将雀阴魄化血也需要一番耕耘不辍,简单归简单,可也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李且来点头,说道:“我心里有数,这造化自身的过程,不徐不疾,我就按女子怀胎十月算。”
何肆下意识道:“难不成您老还想留个后?”
毕竟以李且来的身板,不可以常理度之,真来个老蚌生珠,枯树开花的故事,那就好玩了。
李且来直接一拳打在何肆肚子上,说道:“我收回之前的话,我瞅你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更顺眼些。”
何肆吐了口酸水,骂骂咧咧。
李且来道:“退一万步讲,你不会以为我一定会输吧?你搞清楚,是那刘景抟不敢下场跟我打,我只不过是自损境界再钓他。”
何肆擦了擦嘴角的酸水,说道:“我不怀疑你能打过他,但你只有一条性命。”
这瓮天就这点限制,李且来已经顶了天了,可刘景抟这个主人就算再名不副实,不还是超然物外?李且来终究只是釜中游鱼。
出乎何肆的意料,李且来竟然无赖道:“那要看你怎么定义这个赢法了,难道打赢不是赢?我只管打过瘾,打得他屁滚尿流,然后一死了之,他又能奈我何?以后他再想找回场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寻觅得到我吗?”
何肆叹了口气,这是一直萦绕他心头的病根,他不怕反天,也存了必死之志,就是怕自己死得一文不值。
就像眼前这个自欺欺人的天下第一一样。
李且来看出何肆的畏缩,笑道:“你不会真以为叫天老爷彻头彻尾败一场,对这个瓮天来说,不起一点儿波澜吗?”
何肆不是傻子,怎会不知这一战无论输赢的后续影响?
但那又怎么样?那时的李且来已经看不到了。
他死了,魂飞魄散,彻彻底底的死了。
李且来却是忽然道:“你家的事情,我可以不管的。”
何肆怔神,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提起这茬。
只是低声开口,“我知道的。”
但何肆还是有些微的难受,所以便是拐弯抹角,出口伤人道:“君子不责人所不及,可以情恕。”
他本以为李且来还要再给自己一拳的,结果却是被其粗厚的大手拍了拍肩膀。
李且来沉声道:“但是我那时候,并未犹豫,还是打算管的,只是被那沧尘子吴殳拖住,所以来晚了一步。”
东海那一战,大多武人有目共睹,不算什么密辛,李且来赢得很轻松,他这话分明就是托词,还不如不解释。
何肆这才有些真动怒,论人之非,当原其心,不可徒泥其迹。
原来当了婊子还立牌坊的事情,不止自己会做,李且来也会。
何肆只道:“没事啊,我完全没有立场怪你。”
李且来一笑了之,“我确实是在保全实力,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情,这叫各因其时而登其用,可不是顺天应命的结果。”
何肆轻声道:“我知道,这是天论,大凡入形器者,皆有能有不能。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曰,天与人交相胜。”
李且来没好气道:“你知道个屁,什么叽里呱啦的?我是说,我死给后人看,我乐意,即便效仿者万里挑一,我也满足了,这叫死得其所。你也是后人之一,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但不可否认,你得了刘景抟的青眼,就算作死也轻易不会死的,你未来的路,还有许多的可能。”
李且来似乎觉得这话有遗嘱之嫌,便又说道:“我不是寄希望于你,只是话赶话到了这里,就随口一说,你以后活成什么样子,我反正是看不到了,别有压力,因为我从来只当你是废物的。”
李且来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叫何肆也微微动容,勉笑道:“有些伤人了啊。”
李且来不以为意道:“你要是有那份心气想打我脸,那就好好修行,要是没有,就老老实实倚仗外道吧,别再反复无常了,反正你上头有人,严格来说也不算土着,外道提升实力是快,你想的话,等我死了,我这块血食就给你了。”
何肆震惊,当即摇头,又半开玩笑道:“你这老梆子肉怕是有点儿柴哦。”
李且来道:“这叫物尽其用,毕竟刘景抟杀不了我,我只能是老死。”
何肆依旧摇头,故意贬低他道:“您老是真不懂霸道真解,可别自以为是什么滋补佳品,说不定到头来还不如个带有灵蕴的谪仙呢。”
李且来却是快人快语道:“不吃算了,我从来最烦你装相了,我自己多补我能不知道的?反正还有两个人选,不是非你不可,而且我最不看好的也就是你。”
何肆愣了愣,好奇问道:“还有两个人选?”
意思是这世上至少还有两个人修炼霸道真解的程度,不在自己之下?
何肆问道:“其中一个是李嗣冲吗?”
李且来点了点头。
“那另一个呢?”
“关你屁事。”
何肆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