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箓源瞬间来了兴致,手中一柄青蚨符剑轻颤,八十一枚铜钱骤然散开一线,如灵蛇般缠上碑身。
他明明有覆巢之力,却并不强撄,而是顺着横扫之力向后如水流淌,瞬间卸去刚猛的劲道。
之后缥缈侧身滑步,左手另一柄符剑毒蛇吐信般点向何肆因挥扫而暴露的肋下。
何肆一眼看穿孙箓源懂步调,暗合卦位步法顺序,从“讼”卦转到“需”卦,经由“大壮”卦,回归“夬”卦,心道:“看小说果然能学到真功夫,这不是就《凌波微步》吗?”
可他偏就不闪不避,竖碑于前,岿然不动,静观其变,蓄力待发。
低喝道:“身如山岳,气沉如渊,定心神,察秋毫,这是第二式,岳峙渊渟。”
孙箓源看着神意非凡、神流气鬯的剑法,眼中已经闪过惊艳之色。
难得想要成人之美,双剑收回,并不强攻,脚下步法忽变,绕着何肆踩出八宫方位,每一步都踏在何肆气机流转的间隙节点上。
反观何肆,由守转攻,继续出招,墓碑自下而上反撩,如蛟龙出水,卷起风雷,气机裹挟外物,化逆势为狂澜。
口中不吝解说:“静极而动,逆势成潮,这是第三式,倒卷天河!”
孙箓源长笑一声,身形如纸鸢般随撩拨之势而起,双剑交叉下压,却不是阻其势,而是将漫天逸散的狂澜气机强行“梳理”,引向自身。
刹时间,他身周仿佛出现巨大涡旋,一个“袖里乾坤”的神通,将何肆的“逆潮”尽数吸纳,再猛然从袖中喷吐而出,化作无数细碎气刃倒卷回去。
何肆墓碑竖劈直落,如二郎劈山,以绝对力量强行“劈开瓦解”逆潮。
“第四式,断浪分涛。”
孙箓源这次不再卸力引气,两把飞旋的符剑瞬间合于头顶,一百六十二枚铜钱瞬间聚合成三道符箓。
天水符、老子左契,以及上皇竹使符。
轻而易举挡住何肆的攻势,巨响振聋发聩,交击处气浪炸开。
三位一体的护身符契上光华流转,孙箓源脚下地面皲裂,却纹丝未退,忽然开口,带着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可惜了,三是成数,过三则变,你这一招就差逊一些了。”
何肆只是冷声回应:“你懂个卵!这叫一力破万法,分势定乾坤,再看我这第五式,借力纳势,以圆化直,且唤名儿,回澜挽舟!”
何肆借力圆转,画弧成圆,欲将敌青蚨组成的三道符箓“挽”入自身气场,创设可乘之机。
孙箓源身形却如游鱼逆流,主动投入何肆的力场圆弧。
双手弃了双剑,周身三百余枚铜钱飞旋,同时清鸣,好似金钱镖,各自迸发出一缕极细微却锋锐之意,专寻薄弱之处。
“嗤啦”一声,那浑然圆转的力场竟被从内部撕开数道缝隙。
何肆不紧不慢,以搅剑硬索住漫天青蚨,凭重势令其动弹不得,破其招式连贯。
那张嘴,不使唾沫钉这等“埋汰”手段,第一次接乱不断,咳唾成珠玉:“第六式,镇海锁龙,第七式,潮生明月。以重锁轻,以固破巧;蓄于九地,发于九天。”
接连两招连贯而出,何肆于守势之中骤然爆发,如海潮托月,短促刚猛。
何肆横扫猛进:“势起百丈怒,一溃千里堤。这是第八式,浊浪排空。”
孙箓源不再近身,双手掐诀,化零为整,两柄青蚨符剑与那两把环绕的符剑同时飞起,施展《浑元剑经》,紫霄形化二十八式。
四剑凌空,按四象方位排列,剑气勾连成一张巨大的光网,轰然压下。
任你浊浪排空,我自天罗罩顶!
何肆一脚踏出,立地回阳:“第九式,孤柱擎天。孤峰定海,一柱擎天。”
而后气贯天地,人剑一体,以墓碑拄地,碑身几近支离破碎,却将立锥之地固若金汤,硬撼铺天盖地的威势。
“第十式,崩云裂石。霸烈无回转,玉碎慑山河。”
此乃霸者一击,集全身气力与重量于一记纵劈,有去无回。
何肆在剑网重压下,悍然拔碑,集残力作最后纵劈,如天柱倾塌。
孙箓源终于露出一丝认真,低喝:“不错,还有三式!”
四象剑网骤然收拢,聚于他双手符剑之上,双剑交叉,硬撼这崩云裂石的一击。
这一次的对撞远超之前,狂暴的气劲将周围墓碑都震得东倒西歪。
可偏偏那赵怜儿瘫坐在安身圈子中,面上六神无主,身体却没有被波及一丝一毫。
看来那地仙孙箓源虽然嘴上说着犯禁,心里对何肆的狐假虎威、虚张声势还是有些忌惮的。
“流水无回意,剑势有长锋。第十一式,逝水东流。”
何肆借胜势身随意走,剑招如逝水滔滔,连绵不绝,不予敌我毫喘息重整之机。
“力尽锋未绝,势颓岳自摇。第十二式,余波撼岳。”
何肆将先前所有败势、残力、余气尽数归拢,不顾空门大开、气脉欲裂,做那孤注一掷的终极爆发,舍了残破墓碑,身随残存剑意而动,化掌为剑指。
一剑捣出,余威撼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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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镇,三屯营城,总督府中。
李且来走入天子近侍庾元童严守的秘密厢房,如入无人之境。
那位无限接近于二品通微境界的从龙之臣才后知后觉,汗毛竖立,如临大敌。
“李老!你怎么……”
“边儿去!”李且来一把推开庾元童,跟踢脚拨动小鸡崽似的。
庾元童毫无反抗之力,踉跄着后退三步,好像脚踩在淤泥壅塞的河道上一般,一时间,竟连整座总督府都摇晃起来。
看着昏厥不省的何肆,可算找着罪魁祸首的李且来面露不善,语气艴然:“你小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他伸手,抓住何肆的衣襟,感受到何肆体内流淌的意象,瞬间省悟无惑,皱眉冷笑一声。
“好个胆大包天的孽障,都图赖到我身上了?我的东西,就算再不入流,轮得到你小子随随便便画蛇添足?”
李且来捏紧拳头,就要给何肆一个寸进冲击。
赶趟那陈含玉连滚带爬,隔门高喊:“手下留情!”
李且来终究是感念陈含玉传道《落魄法》的小恩小惠,松开了手,鄙夷道:“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的剑法也敢冒认?”
尸厥之中的何肆,本该面色安详,此刻却忽然展颜,吐露了句呓语。
“偏你了啊……”
李且来顿住,一股啼笑皆非之感油然而生,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与门外陈含玉擦肩而过。
“等着小子醒来之后,叫他麻溜地滚回尊胜楼讨打!”
庾元童看着跌回床榻之上继续安睡的何肆,苦笑不已。
心中重复那句“偏你了啊”,对于这位天下第一突然造访的前因后果,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禁腹诽道:“大可不必如此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