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哑然,聚声成线,就要传音入秘。
却被赵见气机一振搅散,面带警惕道:“咱们交浅,不必言深!”
何肆无奈,便开口道:“我看你有习武,巧了,我也是个武人,就想和你讨教一下。”
赵见闻言挑眉,哪来的黄毛小子?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他没留情面道:“是讨教还是讨打?”
何肆扬唇一笑,自信不疑道:“我便是让你双手,你也未必能讨着好。”
“好!”
赵见直接起身,面上毫无被轻视的愤怒,只有喜色,目光灼灼:“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就切磋,你让我一双手啊!”
何肆愣怔一瞬,旋即释然,含笑点头。
“好啊。”
让一双手又如何?
他就算束手束脚,也不会轻易沦为被动挨打的沙袋。
不远处的崔嵬将这两人对话尽收耳中,心中暗道:
“这小家伙,还真是长本事了,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敢应架,这一路没人约束,独身游混而来,也不知惹是生非了多少。”
不过崔嵬也没有扫兴开口阻止,在人前,这点儿面子还是要给的。
至于人后,便不需计较这么多了,毕竟赵见自己也总是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
赵见走出茶亭,对着何肆说道:“咱们换一处地方施展,如何?”
他是怕万一弄出一些响动,影响了崔嵬感悟剑意,那就不妙了。
何肆对此当然没有意见。
两人很快移步到山顶一处芦根茂密的山岙水荡。
一间名为金钟寺的寺庙早已荒废,一块布满霉苔的碑碣上,有刻四个大字:“清凉世界”。
“此地本是金钟寺内佛事、法会敲锣打鼓的道场,因时常声传山谷,故而民间称作锣鼓堂。”
这是王翡评话一般的解释。
何肆道:“可惜答应了让一双手,不然在锣鼓堂打《锣鼓经》,倒是相得益彰。”
赵见摆出一个起手式,周遭气势焕然,整个人凌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
何肆则面色淡然,双脚分跨,与肩同宽,站定之后,便笑道:“你且攻来,我都受……”
话音未落,赵见一拳已经直冲面门。
何肆甚至来不及闭嘴酝酿出一口唾沫钉。
不过他依旧从容不迫,好似生根的双脚一抖,一招立地回阳。
气机贯彻,接连地脉,本就湿润的洼地顿时掀起重重泥浪。
赵见那力随理走的冲势被稍稍波及,何肆则是像弄潮踏浪一般,身子飘摇。
两相动摇之下,才将将错开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何肆朝前踏步,双手垂在身侧,只是低头,一记头槌。
这招在《锣鼓经》中叫作“以庭叩关”,通常情况下,是贯力推掌,以绷紧的鱼际叩击敌人天庭。
但换个角度,用自己的头槌重击敌人,又如何不算是正解?
这一槌,使出了撞柱碎首的气势,哪里有半分脱胎孟姜女哭长城的意向?
更似共工怒触不周山!
赵见眼疾手快,急忙扶头,防、化、引,消解力道。
面对突入一臂之内的何肆,当即另一条手臂如托球撑圆,外侧含劲,可以随时变式为各家流派中的抱虎归山、拦腰炮摔、缠身抱、贴身靠等招数。
何肆却是仗着自己这副身躯尚且年幼,筋骨绵长柔韧,直接一招蝎子摆尾,向后戳脚,脚尖过背,出其不意,正面偷袭赵见。
赵见松开抵头的手臂,肘打而出,三节不见,是八极中最凶恶难防的杀招,穿心肘。
何肆吃亏在了不能用手格挡,只得下作地提膝撞裆。
王翡既然说他还是童蛋子,何肆倒是很想知道,没了翘子,他是否还能雀阴魄化血?
赵见大惊失色,赶忙以二字钳羊马内扣双膝、夹紧裆部。
同时破口大骂道:“用这种顶阴膝的歹毒招数,你还算不算是个男人了?”
何肆嘿嘿一笑:“如你所见,我还只是个孩子。”
赵见被其无赖之语给气笑了。
“瓜娃子,虽说诸多流派之中,专攻私处的招数不在少数,但也得遵循止戈为武、以德服人的宗旨,除非是生死关头,以命相搏,否则八打八不打,便是武德。”
何肆虚心求教:“八打八不打是什么?”
赵见翻了个白眼:“你跟谁学的武?”
何肆如实道:“小时候被师爷调教过几年,可惜师爷在我七岁那年就死了,多数时候就是自学,后来闯荡江湖,遭不少前辈高人捶打过。”
“难怪……”赵见便起了惜才之心,将所谓的八打八不打说与何肆听。
一打眉头双眼,不打太阳为首;
二打唇上人中,不打咽喉正中;
三打穿腮耳门,不打中心两壁;
四打背后骨缝,不打两肋太极;
五打肋内肺腑,不打海底撩阴;
六打撩阴高骨,不打两肾对心;
七打鹤膝虎骨,不打尾闾风府;
八打破骨千金,不打两耳扇风。
何肆闻言皱眉,要是这样算起来,那自己一身融贯于本能的功夫,岂不是半废了?
何肆摇头:“虽说是切磋,但这也不能打那也不能打,没甚意思,不如我再让你一条腿吧,就省了这些所谓的武德。”
赵见无语:“臭小子,你哪来这么大口气啊?”
何肆笑道:“就凭你也没使全力啊。”
“嗯?”赵见一惊,故作怒样,“你小瞧我?”
何肆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练了《落魄法》。”
赵见眼睑微垂,遮掩危险的眸光。
然后他微微摇头,颇为遗憾道:“唉,你知道得太多了,那就只好……”
“打歪你的嘴了。”
何肆乐了,原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那就不能留你活口”之类的狠话。
同时他也有些疑惑,修炼落魄法而已,这有什么好秘而不宣的?
他哪知赵见不是怕自己的老底被揭,而是担心被崔嵬知晓此事。
毕竟修行《落魄法》的武人,可是没有来生的,崔嵬是阳神真仙,自然寿数万载,而他,自从六魄化血开始,便再无以生生世世伴她一生一世的可能了。
何肆说道:“我也修炼了。”
赵见一怔,旋即低低叱骂。
“放你娘的狗屁!我观你魂魄健全,而且境界至少也筑基了,如何是修行《落魄法》的料子?”
何肆无奈:“咱又不是仇雠,骂人不带娘啊。”
……
亭午时分。
鼻青脸肿、眼歪嘴斜的赵见回到挂云亭中。
石桌上已经摆上了五菜一汤,道道精致。
崔嵬已经用过饭了,却是小鸟胃,稍动几筷子吃食而已,连菜式装盘都没破坏。
她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等赵见走近了,才睁开眼。
看到猪头一般的小男人,噗嗤一笑,轻声问道:“人还没走远,要我帮你找回场子吗?”
赵见摇头:“别笑我了,技不如人,打死无怨啊。”
刚一入座,不远处就走来一位负笈游学样的读书人,还有一位穿绿袍的明媚女子。
女子对老神在在的老人施了个万福,问道:“敢问老倌,茶水怎么卖的?”
老头贯彻奸商本性,先为两人添沏茶水,才说道:“上等的莫干黄芽,十文一碗,续汤五文。”
书生闻言,微微蹙眉,既是嫌茶水费贵,也是嫌那茶汤浑浊,与上等二字沾不了边,却是忍着没言语。
绿袍女子巧笑嫣然:“老倌,我们是来租宅子的,可否用些免费茶水招待一下。”
“不可。”
老者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人老成精,以他的眼力见,自然能看得出来。
今天的生意都是冲着赵见,或者说是冲赵见身边那个女子来的。
机会难得,就别怪他宰客了。
“唔,”女子有些为难,“那便只来一碗茶水吧。”
她也是个没有脾性的主,还是笑吟吟的,与老者说笑道,“等我这碗茶水喝完了,麻烦老倌再续一碗茶汤。”
负笈书生顿时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显然那意思是要把第二碗续的茶水留给自己喝。
如此一来二十文钱的茶水实际只消十五文。
他拧眉支吾开口:“我还有钱的……”
女子笑道:“该省省该花花嘛。”
引得赵见侧目,也是个妙人。
老人说道:“我手头还有两间宅子,一律是三两银子月租。”
女子,摸出五两重的银锭子,爽利道:“两间全要了。”
“还差一两。”
“老倌,我不是在跟你砍价,是我只有五两银子了。”
“那就只租一间。”
“那你不就少赚二两了吗?”
赵老淡然道:“还会有人租的。”
赵见却含糊道:“可不见得啊。”
老者听闻赵见所言,刚要松口,就听那负笈的书生咬牙道:“我也能凑出一两的……”
女子瞬间破功,羞愤跺脚:“邹益!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怎么会呢?”书生摇头,一脸不明就里,“读书研学只会开智,如何能愚人?”
一旁赵见忍不住哈哈大笑,心道:“还真有读傻而不自知者!”
老者差强人意地点头:“算了算了,五两就五两吧。”
此言一出,赵见却不乐意了:“喂,老头,哪有你这般做生意的,一视同仁啊,你得退我半两银子!”
老者置若罔闻,只是问少女道:“需要管饭吗?”
女子点点头:“能管饭自然是最好。”
“只需再添一两银子。”
女子愕然,低头看向石桌:“就是按这桌上的标准吗?”
老人点头,只是伸手,索要银子。
女子叹了口气,点头:“那就管饭吧。”
那叫作邹益的书生赶忙从袖中掏出几块散碎银子,凑了一两。
再从女子手中拿过五两,一并交与老者。
“喏!”老人收起银子,随手一指石桌面,“一起入座吃点儿吧。”
“老东西,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赵见严正抗议。
老者懒得分说,直接转手一道,拨了五钱散碎银子还他。
女子并不介意,刚想就在赵见身旁的一个石墩坐下,后者突然就抬脚,蛮横地占住了位子。
赵见眼神冷冽,质问道:“神仙也要吃饭吗?”
“有问题吗?”女子笑着反问。
“问题倒是没有,”赵见臃肿的脸色看不出神情,只是语出惊人。
“只是一想到像你这么漂亮的仙女也会吃饭屙屎,我就觉得挺不得劲的。”
女子又好气又好笑,用尖尖的下巴指了一下崔嵬:“那她不也吃饭了吗?”
赵见与崔嵬相视一眼,立马收回了腿,正襟危坐道:“难能相提并论吗?我家神仙姐姐上过的茅房都是香的。”
崔嵬不理睬他作妖,直接起身,离亭感悟剑气去了。
书生的养气功夫显然不如女子,两人在一起,但凭女子脸色行事。
二人一并坐下,一言不发,瞎子都能发现这是一对爱侣。
赵见天生感知就异于常人,直觉敏锐,对于这两人,他并无恶感。
所以并不介意与之同桌。
赵见开门见山问道:“安定书院的山长陈道流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正是家师。”女子并无遮掩,落落大方。
“那你呢?”赵见又转头看向那个书生。
“我听陈山长讲过琴课。”
书生回答,似乎是觉得不够分量,又补充道,“听了足九节课呢……陈山长平时不授课的。”
赵见乐不可支,真是个妙人啊。
书生则是显得有些窘迫。
“那你和崔嵬又是什么关系?”绿袍女子问道。
“我是我家神仙姐姐从小养大的童养夫啊。”赵见没脸没皮,沾沾自喜。
阜溪桥上,专心感悟剑意崔嵬的脸色微变。
赵见不再理会二人,抄起崔嵬刚刚用过的筷子,专心用饭。
这二人确乎不是大烜的探子,如此说来,安定书院行事还算光明磊落。
至于其他不可见人者,多半就是王朝探子了。
毕竟问剑安定书院,不说是大烜王朝内尽人皆知的事情,起码是有一大批人暗中关注。
安定书院的山长陈道流既然应约,大烜王朝虽然非所乐见,但既然已经定下,为了彰显大朝雅量,在问剑之前肯定不会对崔嵬不利的,甚至还得暗中保驾护航。
绿袍女子低头思索,微微蹙眉。
传闻女子剑仙崔嵬身边一直带着一个名叫赵见的少年,两人形影不离,唇不离腮,但凡崔嵬出现之时,必有其在身侧。
样貌与她花钱买来的画卷相符,应该就是此人了。
果然如同情报所说,是个没法修仙的武人,而且样貌并不俊雅。
近二十年时间,赵见和崔嵬露面的画卷记载中,赵见从一个还算天真烂漫的可爱孩童长成了一个普普通通样貌的乖僻少年,崔嵬则是容颜未改。
随着崔嵬问剑陈衍之的消息不胫而走,关注之人愈多。
近来许多闲人深扒,竟然发现,女子剑仙崔嵬与一个名为赵见的凡人少年举止亲昵,言行无忌,似与寻常热恋爱侣一般无二。
一时间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从崔嵬问剑安定书院一事瞬间转移到了为何这位才四十出头的女子剑仙居然会喜欢一个二十不到的凡俗少年?
难道真是王八看绿豆?
不不不,有人妄言推测,还得是赵见有特长!
说不得就是位“以其阴关桐轮而行”者。
赵见不再理睬这对小情侣,风卷残云地扫荡了桌案上的大半菜式,觉得不吃亏了,才餍足地起身。
大摇大摆走到阜溪桥上,跨上桥柱,双脚悬空。
就这安安静静地看着崔嵬,也不出声打扰。
可他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只觉得她比整座莫干山的风景都要好上成千上万倍。
赵见无意识轻呢:“好崔嵬……”
“嗯哼?”
赵见没有说话,只是“嘿嘿”傻笑。
崔嵬轻哼:“瞧你那傻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