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儿?”赵怜儿看着眼前提兔而归的少年,一脸错愕,“你怎么回来了?”
何肆轻声道:“想你了,回来看看你。”
赵怜儿脸色惊喜参半:“这年不年节不节的,书院怎么会休暇?”
何肆如实道:“晦日,休一天。”
“胡说!一天哪够你往返的啊?”
何肆只是反问:“我来看你,你不高兴吗?”
赵怜儿一愣,然后讷讷道:“娘当然高兴啊,只是……”
何肆笑着将兔子放下,拉住赵怜儿的手,打断道:“那就不要追问我怎么回来的了,不然我会为难的。”
赵怜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问道:“吃过了吗?”
“就只吃了早食。”
“娘去给你做饭。”
她有些歉然道:“家里刚熏了肉,还不到吃的时候。”
“没事儿,只要是娘做的,都好吃,再说了,这不是有现成的兔子吗?”
“贫嘴,哪来的兔子啊?”
“捡的,路上遇到傻兔撞树上了。”
“不会是谁家猎户追撵许久的吧?”
“不会放心吧,就是天上掉馅饼。”
“那我给你做道拨霞供。”
“我有口福了,我来烧火。”
“你就安心歇着吧,赶路也累了。”
“不累,我陪你多说会儿话,吃完晚饭我就得走,明早还有课呢。”
赵怜儿有些担忧:“那还赶得上吗?”
话一出口,她就摇头不已,暗骂自己昏了头。
此去安定书院,一千四百余里,自己怎就问出了这等傻问题?
何肆却拍着胸脯保证:“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保准能赶上。”
赵怜儿的笑容又舒心几分,儿子说的话,当娘的自然得信呐。
“你在书院那边还好吗?”
何肆点头:“一切都好。”
“学习怎么样了?”
“学了很多,感觉现在的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学究天人。”
何肆这般回答的时候,心中却是想着和宗海师傅的夜航船一遭。
赵怜儿喜笑颜开,嘴上却是说道:“读了些书,怎么性子还傲慢起来了呢?”
“你可得好好读书,以后万一中个茂才,日子也好过现在百倍。”
何肆摇头:“陪娘一起过活,日子就没有难过的,当然,儿子一定会努力上进,让娘享福的。”
“你好过,娘就好过了。”
“对了,你也快十三了,乡里先生说要给你保媒,是县城一个良家女,父亲是胥吏,你要不过年回来,先把婚事定下,再安心读书考科举?”
何肆闻言,无奈道:“娘,我还没长毛呢。”
赵怜儿瞋他一眼:“你长没长毛,我这当娘的还能不知道?”
何肆一时语塞,暗骂王翡:“你这胚架,也不知道像谁。”
王翡笑道:“一样米养百样人,羡慕了不是?你这矮脚猫。”
何肆没有跳脚,虽然自己瓮天之中的身材真和昂藏不沾。
“高者难稳,大者不灵,势长力短,身重手轻,武人太过高大,反倒落了下乘。”
王翡嗤笑:“你就尽管挽尊吧。”
何肆不理他,只得插科打诨,搪塞殷切想要做慈姑的赵伶儿。
一顿饭后,何肆便辞别母亲,披星戴月,赴学而去。
缓步前行,直至走出了小天地的边界。
何肆忽然问王翡:“你不会真冲着这一口妈妈菜才走这一遭吧?”
王翡反问:“不可以吗?”
“如果是这样,我势必会对你改观几分。”
“让你失望了,回去路上,有事发生。”
“什么事?”
王翡不答,只是又抛出问题:“你喜欢杀人不?”
何肆想了想,没有任何美化地说:“我不喜欢杀人,但我从小就喜欢看我爹杀人,那种干脆利落、出生入死的感觉,很奇妙,我不得不承认,杀人是门艺术。”
王翡冷笑:“那你可真是天生的坏种。”
何肆辩解道:“孙卿说,化性起伪,我天生就是刽子手的孩子,朝廷和律法告诉我,被杀的那些人,都是坏人,杀了是替天行道,先入为主,便不会于心不忍。”
“那同为四端之一恻隐之心呢?”
何肆不屑一笑:“我又怎么会用那无谓的恻隐之心来折磨自己?”
王翡只道:“口是心非。”
“回去路上,有处死灰复燃的匪窝,就是我爹丧命之处,也是我娘害命根由,你去把他们都杀了。”
何肆对此没有异议,只是问:“你怎么保证这次之后,匪窝就不会死灰复燃了?”
王翡呵呵一笑:“那就看你斩草除根的本事了。”
何肆恍然:“难怪你要问我恻隐之心几何。”
他阔步朗声,气机显化,一身威风凛凛的武将装扮。
头戴扎巾盔,身穿蓝色硬靠、背插四面靠旗,俊扮挂黑三绺,脚穿厚底靴。
除了四面靠旗上无、敌、神、拳四个大字有些扎眼,怎么看都是一副武生泰斗的姿仪。
然后是那最经典的念白,随着气机震荡。
“看那旁,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它个干干净净!”
……
安定书院保留朔望假,即拜祭先圣后即放假。
所以这一日,张逊槿心安理得晚起许久。
风尘仆仆的何肆几乎与他同时赶到校武场。
两人对视一眼。
何肆不自觉低头。
张逊槿传音入秘道:“好大的杀气啊,你杀了多少人?”
“三百八十二。”
“男女老少各几何?”
“不记得了。”
张逊槿没好气道:“所以就记了个数字?”
何肆坦言:“连数字也是胡诌的。”
张逊槿怫然:“他日你出门在外,可千万别以我学生身份自居,凭你这么惹祸行凶,再牵扯上我。”
何肆反问:“吉士怎么不问我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张逊槿武断道:“我要是能掐会算,就不必问你,可惜我不会,所问你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你红口白牙一碰的事情,你连自己杀了哪些人都不记得,如何妄断他们的善恶?”
何肆回道:“我只敢说自己从心所欲,无意作恶。”
张逊槿冷哼一声:“恶有恶报,须官报;凡报仇雠,同恶报。”
何肆不喜他那自以为是的态度,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也是这般与李嗣冲强调杀人与杀匪的区别。
本来那句“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咽下了肚,只是反问:“难道吉士这辈子,就没杀过一人吗?”
张逊槿不屑一笑:“你当我粗鄙武人,没读过书吗?教笞不可废于家,刑罚不可捐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只要名分正当,一切就都可另当别论。”
话至此处,张逊槿便挺直腰板:“可你要这般问我,不须例外,定是没有害人性命过的!”
何肆愣住,然后信服。
不是对张逊槿的思想,而是对他个人的践行。
“吉士教训确有些道理,那我还能跟你学武吗?”
张逊槿没有犹豫,只是咬牙切齿:“你这胚子,杀性太重,我不教你,你将来更要误入歧途!”
何肆拱手便拜:“多谢吉士教我。”
然后他就被张逊槿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在腹部。
何肆趔趄后退,一样龇牙咧嘴。
不过张逊槿是气的,而他是疼的。
张逊槿暴喝一声:“其他那些个小子,都散了,今日,我私授王翡一人!”
何肆苦笑一声,知道他是要动真格得了。
他不卑不亢道:“张吉士,虽说师严然后道尊,但我可不会站着当沙袋的,古人云,小菙则待笞,大杖则逃,你多担待。”
张逊槿冷笑:“逃?你且逃个试试。”
心中决意,今日这顿毒打,准保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