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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武侠修真 > 肆刀行 > 第186章 问剑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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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祭拜至圣先师之后,一场空前热闹的宴集散去,学子各回各家,安定书院变得门可罗雀起来。

冷冷清清的学舍之中,仰躺如尸的何肆看着纸糊的顶格,忽然感慨一句:“冬至至日日初长,久客客怀怀故乡。”

王翡问道:“你想的是哪个故乡啊?”

何肆俏皮道:“你猜。”

“你这京爷,思念的多半不会是那穷山恶水的处州府。”

何肆笑道:“我没你这般丧良心,其实是都想的。”

王翡打趣道:“初来乍到湖州不久,捣糨糊的本领已经熟稔了。”

何肆问道:“为什么崔嵬和赵见还不来啊?天都要黑了。”

王翡呵呵一笑:“你说这话时,都已经快开打了。”

何肆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那你怎么不早说?”

王翡不急不缓道:“急什么?我们是大轴,自然是要最后出场的。”

何肆运转透骨图修为,让自己骨骼复健,可惜续脉经不是观想法,他没法一时之间贯通所有闭塞的经络。

何肆来到校武场,虽然此地没有刻意的肃清场地,但今日安定书院学子适逢亚岁大节,也是鲜少有人愿意离去,早早地候在校武场上。

大烜王朝那些恪守本分的谍探此刻纷纷由暗转明,各自以法宝收录战局,毫无芥蒂地与一众仙家来人站在一起,无有高人一等、鹤立鸡群的存在。

算是给足了陈衍之如今这个名不副实的仙人东家的面子。

少数远游而来不能归家的书院学子几乎全部在场,就算大部分都没有修为傍身,但在自家主场里,也不容他人轻视为鸡群。

张逊槿为好友掠阵,站在人群之前,宽袍大袖,意气风发,身前无人。

同样身穿一袭白袍的赵见与崔嵬一同步入校武场。

只见场外人头攒动,却无蹑足附耳、窃窃私语。

迟至而恰逢的何肆混入其中,就像一颗石子落入暗潮汹涌的水面,没有溅起一点儿浪花。

崔嵬脱手赵见的臂弯,一步上前,法袍衣袂飘荡,长剑神昧入手。

阳神剑修不言自威的气场自然弥散开来,攘斥周遭,寂静外音。

这便是她桀骜不驯的霸道,问剑又不是拜谒,哪里需要这么多的繁文缛节?

赵见向后退了数步,停在了演武场之外,恰好,是何肆身侧。

何肆不想成为众所瞩目的存在,故而没有向他招呼。

可赵见却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希望谁赢?”

何肆无奈摇头,赵见这一发问,他便再也不能隔岸观火、置身事外了。

他想了想,说道:“我希望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赵见翻了个白眼,却是没再逼问他。

场中的崔嵬脚步未停,大步向前,直至站到距陈衍之不足二十步的位置。

她神色沉如山岳,只吐出一个重若万钧的单字:“来!”

陈衍之抬手示意,让崔嵬先出手。

张逊槿见状脸色一沉,今时不同往日,就你这逆水行舟的心境,怎的还敢如此托大?

可崔嵬根本没等陈衍之的礼让手势落定,便再无半分客套,神昧剑应声出鞘。

自踏入下菰城的那一刻起便不断积蓄的剑意,于虚空中凝形,浩荡磅礴,铺天盖地。

剑气出昆吾!

陈衍之眸中映出袭来的剑刃寒芒,单手虚握云路剑,横剑格挡。

崔嵬剑气触及云路剑,骤然四散,却是一个极快的变招。

匣气冲斗牛!

那重如泰山的剑气,一瞬间坠在地底,忽然又如孤峰拔地而起,擎天势腾。

陈衍之早料到这一招。藏锋于鞘、意蕴于内,自然是最适合这一招匣气冲牛斗的。

他剑锋微沉,正面接下了这一击,体内气血却翻涌不止,心神微微震荡。

也算是间接摸清了对手的底子,剑术极高。

张逊槿曾问过他:“‘嵬’字,作何解?”

陈衍之回答他,山高而不平、高耸险峻。

剑仙崔嵬的剑意,亦复如是。

崔嵬眉眼之间,像极了当初的那位女子。

当初是陈衍之一句话负了她,也毁了她的家,最后更是覆了她的国。

二十年前,乌孙陀是大烜边境为数不多拒不称臣的邦国。

身为蕞尔小国的乌孙陀,女子临朝称制,本就逆天而行,不奉正朔,更是罪当犁庭扫穴。

如今,故土被设乌孙陀都司,分设卫、所、区,与中原诸司一般无二,纳入大烜版图。

盖因陈衍之多年前冬至三侯那日曾有一问崔云峦:“乌孙陀风评如何?”

多年未见的老友张逊槿风尘仆仆而来,还未弄清前因后果,便是嘴上没有把门,顺口说出了半句稚子都会背诵的《时训解》,“雉不入大水。”

张逊槿原意只是想替陈衍之羞走那一位甘愿持笤帚的好姑娘。

这位武道大宗师性格是出了名的落拓不羁,一句打趣的话,本该如雪泥鸿爪。

而《时训解》中“雉不入大水”的后半句虽然没有出口,却是尽人皆知——“国多淫妇”。

这是大烜王朝之人的共鸣,反正乌孙陀就是那么一个禽兽无礼,母子共牡的戎国。

只可惜阴差阳错,祸从口出,张逊槿的半句话,事后被有心者恶意曲解、操作风宣,冠以陈衍之之口,一石激起千层浪。

又是三人成虎,渐渐积累出一股潜藏于民心之中却能撼大摧坚的力量。

以至于连口含天宪、执掌天命的那位大烜皇帝都要借其作为挞伐乌孙陀的契机。

虽然天下人不缺心明眼亮之人,知道是朝上的文官为了师出有名,才将陈衍之那句话翻出并添入的檄文,史官春秋笔法,隐恶扬善,最终将那一场问答刻进了史书青册,但大国深谙愚民之策,对此深信不疑并且引为豪壮的凡氓更多。

正因如此,遭受无妄之灾的陈衍之却问心有愧,日夜难安。

乌孙陀亡国灭种后,陈衍之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以檄文《汤誓》中的一句“时日曷丧?”表达愤慨,将以日为征的大烜比作有夏,将大烜皇帝比作夏桀。

其狂悖无状,一至于此。

可大烜皇帝,终究还是自觉理亏,没做追究。

可陈衍之忍不了,君子不立笔锋、剑锋、舌锋三端之险。

纵然他甘愿为老友替罪,承担失言之责,自认有错在前,但这不代表着“他”的舌锋可以被拿去落在大烜王朝文士的笔锋、将士的剑锋上做学问。

看着陈衍之受伤,张逊槿八字眉倒竖。

就算这些年来老友的心境江河日下,也不至于第一个照面就吃瘪啊。

明摆着是心有惭德,不敢与争。

张逊槿心中忧思深重,这样的陈衍之,真的能在崔嵬的问剑下保全性命吗?

崔嵬面色冰冷,质问道:“陈衍之,你什么意思?”

陈衍之刚要开口,便被她锐利的目光堵了回去。

“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出一剑,我接了。”

崔嵬持剑而立,再无半分动作。

她可以接受自己为乘先机而抢先出手的不耻行为,却万万不会接受仇人的歉意。

陈衍之点头叹息,终究只是眉眼像她,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云路剑周身泛起水雾,氤氲如碧波流转。

看似轻描淡写地挥出一剑,却毫无保留。

云路剑破空而出,仙人道场随之铺展开来。

崔嵬岿然不动,法袍“衣鞘”之上的一条飘带自行卷起,如藏锋的剑鞘一般,牢牢裹住了云路剑。

仅凭法袍,便接下了陈衍之的全力一剑,崔嵬身形未动分毫。

赵见微微一笑,莫干山半月,果然没有白费。

崔嵬袖袍轻扬,将云路剑弹回陈衍之身前。

剑刃轻鸣,似有千言万语。

陈衍之轻轻抚过剑身,默然聆听着这柄与他性命相依的飞剑的剑意。

它品阶极高,却只拥有懵懂的灵识,而非真正的灵智。

真正的灵智,是天地造化的馈赠,凡俗之物万中无一。

天下之大,可多数拥有灵智的器物,不过是从茫茫云海之中拘来未能托生的三魂碎片,以诡道秘法强行炼化而成。

故而即便是仙剑有灵,也终究带着几分不纯粹。

陈衍之懂了云路剑的心意,缓缓点头。

他并非迂腐之人,将云路剑收回阳神身内的神魂手中,转而拔出了另一柄尘封多年的佩剑——龙蛇。

云路剑纵然久未出鞘,却始终伴他身侧,从未分离。

龙蛇剑的品阶虽不及云路剑,却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剑意,一股崔嵬从未接触过的剑意。

崔嵬年方三十出头,而龙蛇剑,已经在世间销声匿迹了二十余年。

崔嵬面上毫无波澜,纵然她的法袍无法完全洞悉龙蛇剑的剑意,可品阶上的差距同样云泥有别。

如果说此前以法袍衣鞘接下云路剑,是五行相克、以道制道,那么面对这柄龙蛇剑,便唯有以力破法,硬碰硬的绝对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