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见携手崔嵬遁出了安定书院之后,便一路疾驰北上。
直至飞掠两千里后,赵见骤悬空中,恍然惊觉。
这一路没受到丝毫阻拦,有些过于顺遂了。
他当即役使处于阳神状态的崔嵬挥动神昧一剑荡出。
山峰摧折,地脉显露,所见所闻,皆是虚幻。
“果然……”赵见咬牙,“遇到仙人指路了。”
脑中浮现出大烜舆图,这才确定,二人竟已身处在了越州西南方向的一处城郭外。
天空之中忽现明珠,粲然生辉,赫然是一处洞天玄关。
“进来!”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蓦然传出。
赵见嗤笑:“你让我进来就进来啊,你以为你是巫山神女吗?”
“呵,不进来就算了。”男音十分干脆,好似天中第二轮大日的玄关也随之开始收缩。
赵见皱眉,咂摸出些不对劲,试探问道:“老陈头,是你吗?”
“除了我谁在乎你们的死活?”
赵见大喜:“你已经安稳走脱了吗?”
“没,这是我本尊。”
赵见狐疑:“你本尊不该在乌孙陀吗?”
陈玄戈不耐道:“你不知道什么叫作故布疑阵、示假隐真吗?”
赵见点头:“也是,树挪死,人挪活,没想到你还找到了新窝。”
他嘴上揶揄,动作却是不慢,半点没有迟疑,拉着崔嵬飞身进了刺目的洞天玄关。
一入门户,粲白光芒缓缓退去,好似张目对日了一瞬,近乎残废的谪仙体魄下,许久赵见的视线才缓缓恢复。
伏矢魄扫过,天地色蕴迥然,别有洞天。
山河、日月、草木、毛羽鳞鬣即位。
天地咸序,万类就位。
“这里莫非是……金庭崇妙天?”
赵见遥望一座奇秀山头,以为中心扫视一周,忽然想起《云笈七签》里的记载,按地貌堪舆遗留来说,那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丹池山。
地址在越州剡县以东七十里,周回三百里都是一处小洞天,道家三十六洞天中的第二十七洞天。
“少年郎,见识不低,只可惜少不更事……”一个空灵的女声响起。
身着青灰色鹤氅的女冠倏然出现在二人咫尺之间,眼神玩味。
崔嵬手中的神昧有灵,就要护主。
好在赵见眼疾手快,按住崔嵬。
此刻两人关系还是以他为主导。
赵见对着女冠掐了个子午诀,恭敬说道:“小子赵见,见过李元君。”
“你认得我?”女冠有些诧异。
赵见点头,一脸敬意:“未曾见面,却是久闻尊名了。”
他凑巧阅览过《洞天福地记》与《天地宫府图》二册,书中记载,此处道场主人名叫李凝姬,是一位坤道,地仙修为。
“敢问李元君,老陈头人呢?”
女冠李凝姬不答,看待两人的眼神仿佛在看待两块俎上鱼肉:“这般不加警惕的进入洞天,就不怕羊入虎口?”
赵见摇头,“李元君说笑了,我俩初来乍到,未曾感到半点小天地中所独有的压胜,我的伏矢魄更是肆意游行都不曾受阻,这般自由自在,哪里是请君入瓮?啊分明就是宾至如归啊。”
李凝姬咯咯一笑:“你这小子倒有几分机灵劲头。”
赵见刚想回两句俏皮话,突然一口黑血喷出,重重倒下,五感皆丧,气若游丝。
随之,崔嵬主导本身,再无异样。
这入阳神的秘术对赵见体魄的折损太大,是尺蚓穿堤的代价,如同钝刀割肉,决堤就在顷刻之间。
秘术难以为继时,体魄也崩溃在即。
崔嵬得了自由,赶紧搀扶住赵见,张皇失措,六神无主。
先前游离在小天地中的伏矢魄暂未被波及,只是成为无根浮萍。
赵见伏矢魄瞬间折回,站在崔嵬身侧,轻声安慰道:“不必担心,我没大碍的。”
他却是不敢归位,生怕这唯一的清灵受到牵连。
不过体魄休戚与共,若是赵见身死,伏矢魄必然也将烟消云散。
李凝姬说道:“别急,他死不了的,就算是死了,在我的小天地中,拘拿魂魄一事还不是信手拈来?”
崔嵬闻言,没有一丝慰藉,她如何甘心活生生的赵见变作半死不活的阴物残存?
李凝姬一挥手,在自家小洞天中施展改换天地的手段,崔嵬放任其操弄,不作反抗。
三人立足之地眨眼间已变化为丹池山。
一袭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半跪在一座漂玉池前,正在临水浣衣。
“老陈头?”
少年回首,赵见骇然,所见之人,道袍纤靡,浓妆妖冶,粉腻邪媚,全无清韵。
伏矢魄赵见看向年轻道人,难以置信:“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好看?难看?”
赵见想了想,委实没忍住,“好他娘的难看,涂脂抹粉的,跟男娼窟、兔儿馆出身似的。”
少年闷哼一声,转过头去,专心浣衣,这枚无漏子是全凭李凝姬的喜好捏造的,至于外化形态,就算是相由心生,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改变。
赵见问道:“你的天人之躯呢?”
“问这么多作甚?”女冠李凝姬指了指崔嵬怀中尸睡的身躯,对赵见的伏矢魄说道:“不想死在顷刻的话,先教伏矢归位,抱本守尸。”
“好!”赵见无愧是识时务者,当即向李凝姬深深作揖,“求李元君一定救我狗命!”
他知道救治体魄一事,刻不容缓,这会儿也顾不上其他,再和崔嵬说了句别担心,伏矢魄毅然归位。
当即一损俱损,仅剩的伏矢魄清灵也不存于世。
貌似这回的祸事,有点儿大了。
最后一缕心神闪过,也只是希望崔嵬别太为他提心吊胆。
李凝姬无愧是太玄金崇天的老天奶,一念之下,小洞天对赵见的压胜显现。
赵见的体魄宛如身陷囹圄一般,不得自由,同样也不再呈现崩溃的趋势。
“你那边也别磨蹭了,”李凝姬向浣衣的陈玄戈,催促,“动作再快些!”
“欲速则不达。”
年轻道人一脸无奈,“这枚无漏子能使唤得如臂使指便已不错,莫非还当我是天人不成?我眼下做的本是‘裁缝灭尽针线迹’的精细活儿,何况随身飞剑一柄也不在身旁,又如何快得了?”
“那你慢工出细活吧。”
李凝姬不置可否:“我这压胜之术护他片刻本就不难,你若舍得这小子的谪仙体魄,我自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