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新气象,节后的第一个圆月。
正月十五。
蓟镇,总督府,刘喜宁怀抱着妮儿,坐在何肆身边。
李嗣冲披甲入内。
“刘叔,这么喜欢我家妮儿啊?这是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
“当然喜欢啊!”刘喜宁不断逗弄着怀抱里的长毛京巴,眉眼弯弯,“妮儿也喜欢爷爷,是不是呀?”
“呜汪!”
妮儿回应一声,看到主人来了,就挣扎着要脱身,却被刘喜宁的大手牢牢抓住。
李嗣冲见状,打趣道:“我这闺女虽然皮糙肉厚的,但你也别一直挼她,这妮子脾气不好,偏偏牙口很好。”
“妮儿脾气不好吗?我没感觉出来啊。”
刘喜宁满脸慈祥的笑容,伸出一个手指搅弄妮儿的口吻,白花花的犬牙被他撬来撬去,妮儿哼哧哼哧喘着热气。
李嗣冲叹了口气:“待会手指头没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刘喜宁笑着摇头:“怎么会呢?咱们妮儿最乖了。”
妮儿见挣扎无用,便也安心仰躺在他怀里,尾巴抡得欢快。
“她还认得我呢!你说世上竟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连逝去的生命,也能重临世界。”
“都是这小子创造的奇迹啊。”李嗣冲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何肆,“如果奇迹能复现就好了。”
即便不能,至少让他的母亲和姐姐得以超脱吧。
无间地狱是什么光景他没见识过,但比起无间地狱苦楚次之的饿鬼道,却常年和他形影不离。
李嗣冲由此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一直在派人调查毗云寺宗海和尚的踪迹,却是一无所获。
李嗣冲心道:“和尚,你究竟在哪里?渡人到一半撂挑子,这可不是菩萨行啊,不是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吗?”
“刘叔,刘提督,外头打仗呢,你自己不上场就算了,还把妮儿也拘在这里,可叫我们少了很大的助力啊。”
刘喜宁没好气道:“哪有当爹的让闺女上战场的?”
李嗣冲笑道:“她可不是一般的闺女呀。”
刘喜宁认真道:“咱们国家还没沦落到让一条狗上战场的倒灶时候。”
“可对面谪仙人都轮番上阵了。”
“那不还有李且来吗?比狗好使。”
李嗣冲笑道:“刘叔,都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但我感觉你的心气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
“是吗?”刘喜宁含笑,“那我收敛一些。”
其实刘喜宁的年纪并不大,和北狩的太上皇同岁,再加上当了大半辈子的寺人,没有受过房事摧残,自身汁水充足得很,如今生残不缺,变作完人,怎么看怎么意气风发。
“刘叔,身体如何了?”
“好得差不多了。”
“武道呢?”
“不蹚了,但是还未完全舍弃龙气,约莫能达到巅峰时期吧。”
“那就是二品临门一脚啊!”
离朝只有太后章凝一个二品,要论生死搏杀,还不见得稳压刘喜宁一头。
一个国家,要是连太后都上阵杀敌了,军心士气可不见得会像皇帝御驾亲征那样振奋。
“刘叔,你这万人敌不上场?有点儿说不过去吧?”
刘喜宁认真道:“说什么万人敌,真有万人,排着队让我杀我都要力竭,真上场了,求个壮烈,也就和千人同归于尽,‘提督十二团营’这个职务本身不随军,我还是不在外面抛头露面为好,不然刘尚书不调令不动我,有碍军威。”
如今的刘喜宁,摆脱了宦官身份,陈含玉授职提督十二团营总兵官,兼领腾骧四卫勇士营,阶官升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
是妥妥的军方头号实权武将,京畿所有作战部队全归他统管,地位远超地方总兵、普通都督。
正一品武官最高品级,身份、俸禄、朝班俱是天花板。
李嗣冲笑道:“刘尝羹虽然只是正二品,但好歹现在是总督军务大臣,挂镇朔大将军印,别说你了,太后她老人家赶在城头遛达,都得听他调令。”
刘喜宁嗔了李嗣冲一眼,无奈笑了:“你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口无遮拦?太后也是你能编排的?”
要知道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太后和兵部尚书刘尝羹的风流秘闻了。
“能编排!”
一位美妇推开了门,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他和皇帝本来就是伴当,如果未来小辈都结了姻亲,我就是他亲家奶奶了。”
李嗣冲行礼:“见过太后!”
章凝双手将其扶起,笑吟吟道:“永年,我这提议可不是心血来潮,你听着如何?”
“不如何。”
李嗣冲直接摇头:“要说天下最尊贵也最憋屈的勋阶头衔,无疑就是驸马都尉了。我不想我家李颐以后不得科举、不得任实职、不得掌兵、不得入内阁六部、不得总督巡抚,我的儿子,一定是人中豪杰,一身才华报国无门,是国家的损失。”
章凝瞪了他一眼,这些都是搪塞托词:“瞧你这话说的!就你和皇帝这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的,他还能不给开后门吗?”
李嗣冲油滑道:“万不敢因私废公,叫陛下被文官集团犯颜直谏,留下骂名。”
章凝闻言,嫣然一笑,看向刘喜宁:“刘卿,这孩子拐着弯骂你呢?”
要知道,离朝奉行以内制外、内外相维的御下之道,除内臣宦官外,武将几乎不可能同时兼任京师野战军和内廷亲军这两套兵权系统,刘喜宁此次擢升属于破格,甚至违背祖制。
刘喜宁得此破格擢升,可见圣眷极重,同时也受到了六科给事中的弹劾,随即数十位监察御史接连上弹章,九卿、内阁相继附和,形成满朝施压局面。
可陈含玉还是一意孤行。
一群人,逼逼赖赖,磨叨个没完,有本事就换个皇帝啊。
刘喜宁笑道:“臣惶恐,险些自阉以证清白。”
章凝故作惶恐:“刘卿,别说这种话,我听了心慌,你那宝贝,可得看护住了。”
一个刀锯之余,如果能把武道修到二品在望,他若身体没有残缺,极大可能就可以把武道走到头。
刘喜宁点头:“臣省得了。”
心道,那就等武道大成了再自阉。
他不恋权,但皇帝的期许,万死不能辜负,若是德不配位,自当推辞,可若是真有干才能为国尽忠,小小子孙根,去了又何妨?
刘喜宁竟是完全没有想过让皇帝费心的折中之法。
章凝对着李嗣冲道:“永年啊,你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待你如何?”
李嗣冲道:“待我极好,如果不是太后庇护,我在成长之前,早就被小阁老弄死了。”
“那小阁老,我也讨厌得很,”章凝脸上的嫌恶之色一闪而过,“不过皇帝还是维护你的,不然也不会插瞎他一只眼睛。”
李嗣冲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妮儿要是没有失而复得,这笔账,一只眼睛可不够。
他当初为什么迟迟不入四品?
就是因为四品境界不足以动摇小阁老背后那位真阁老姜青乾。
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他却是按捺不住,几年时间,陆陆续续把当初吃狗肉火锅的几个伴当都送下地狱了。
如此,小阁老便也明白,两人之间的仇雠算是再无可能调和了,所以在李嗣冲长成之前,他必死。
而李嗣冲也正是如此,才有决心毅力,一步入三品。(情仇见第四卷110章)
章凝劝慰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妮儿不是也回来了吗?”
“是啊,”李嗣冲轻笑一声,看了眼何肆,“都是这小子的功劳。”
章凝也看了眼尸睡中的何肆,忽然问道:“永年,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挺好的。”
“那跟和皇帝的关系比呢?”章凝问了个刁钻的问题。
李嗣冲没有一丝犹豫,笑道:“他这等贱民,怎么能和皇帝比呢?”
“不见得吧?”章凝面露狡黠,“我可是听说了,你还要和他结亲家的。”
李嗣冲对此并不吃惊,世上就没有能瞒过仪銮司的事情,只道:“朱皇后胎中龙嗣太过贵重,陛下日思夜想,就盼着是个皇子,如此也好赓续血脉,绵延国祚,卑职哪敢有一丝妄念,盼她是个公主啊。”
章凝翻了个白眼:“你和皇帝都正当壮年,还愁没有别的子嗣?”
“只可惜,我和陛下都习武,而且如今境界不低,后续想要再下下一儿半女,也难。”李嗣冲假意叹了口气。
修行精深者难以诞下子嗣,这是武人公认的问题,原因有五:
一者炼精化气,先天精元尽数转化元气;
二者天癸敛藏,生殖机能自主蛰伏;
三者冲、任、督三脉单向周天,不通胞胎气血;
四者神意固守,情志断绝孕育所需的阴阳交感之气;
五者水火失衡,纯阳亢盛,胎元无法安住。
李嗣冲道:“好在我已儿女双全,倒是别无所求了。”
“唉,确实也难,那就随缘吧。”
章凝哪里不知道这是李嗣冲的借口,再逼问下去,反倒不美。
她摆了摆手,对着刘喜宁道:“刘卿,我找你有事,别处聊去。”
刘喜宁点头,将怀中妮儿交还给李嗣冲,就跟随章凝离去了。
李嗣冲刚要逗弄妮儿,就发现这狗子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坏东西,刘叔抱你半天你都安生,我才抱你一下你就闹腾?”
妮儿呜呜叫着,一跃跳出了李嗣冲的怀抱,四脚稳稳落在床上。
一条粉嫩的小舌头伸出三尺长,对着何肆的脸颊舔舐起来了。
呜呜咽咽的。
李嗣冲一惊,也是快步上前。
这是要醒了?
果不其然,何肆缓缓睁开双眼,抱住妮儿,将头埋在她墩布一样的长毛里,擦干净脸上的口水。
“好妮儿!想死干爹了。”
狗子发了人来疯,挣开何肆,在床上来回蹦跶,绕着圈撒风。
何肆看着她这副样子,笑容灿烂,“涎水这么干净,多久没吃血食了?饿坏了吧?”
说着,他直接撕扯下自己的一条胳膊,血淋淋地捏在另一只手中。
李嗣冲一看何肆这架势,也是被骇住了。
“你疯了啊?”
何肆没有回答,反倒亲切呼唤妮儿:“来妮儿,吃点儿好的。”
就像爱狗的主人,拿着大猪蹄子投喂。
妮儿也不扭捏作态,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嘎吱嘎吱吃了起来,一脸满足。
何肆笑道:“思来想去,没什么好自证身份的法子,就只能这样了,透骨图的修持做不了假,那王翡动用不了。”
李嗣冲看着妮儿三下五除二吃干净一条胳膊上的筋肉,露出黄澄澄的颇梨色骨架,一个牙印也没留下,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疯子……”
“恭喜啊,终于回来了,这几天可没少让我记挂。”
何肆狗口夺食,把妮儿正在磨牙的手臂骨捡了回来,按在断口处。
不过几息时间,血肉抽芽,一条新生手臂长了回来,白嫩嫩的。何肆神情忽然哀怨道:“我这等贱民,有劳李大人挂念了,真是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啊。”
李嗣冲闻言一怔,失笑道:“原来你都听见了啊?”
何肆笑道:“醒的不巧,就从这一句开始听的。”
“瞧你那小心眼的样子!”李嗣冲笑骂,“还不准我逢场作戏了?”
何肆像个怨妇,幽幽道:“谁知道是不是真话呢?”
李嗣冲压低声音:“皇帝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有句话叫,君以国士待我,我故国士报之,这点儿他不怀疑我,我也一定会做到。”
但说到这里,李嗣冲又话锋一转:“你不知道吧,皇帝和我同年生,日子比我小几天,但皇帝永远不会喊我李哥。”
何肆掀唇一笑:“李哥……”
“欸。”
“今天是元宵节吧?”
“是啊。”
何肆站起身来,拍了拍还在回味的狗子:“妮儿,走了,载我回家。”
狗子得令,一个翻身下床,变得大如骏马。
谄媚地甩着尾巴,撅着屁股,等待何肆上背。
“喂!”李嗣冲阻拦道:“你就这么走了?”
何肆耸耸肩:“我不这么悄无声息地走,我就走不掉了啊。”
“皇帝那边不给个交代?”
“给不了,”何肆摇摇头,“我就清醒这一会儿,马上还要回心识世界继续和王翡纠缠的。”
李嗣冲摸不着头脑:“所以你这算是什么?”
何肆笑道:“算是放了个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