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说有点沉，是真的沉。
钉耙插在地下十几尺深的位置，耙尖扎进了那团黑色蛇窝的核心。那团东西像是一块被泥浆泡了几百年的巨石，又重又黏，钉耙的齿嵌在里面，拔出来的时候像是在和整片沼泽较劲。
悟空双手握住耙柄，双脚踩在泥浆中，身体后仰，使劲往上提。
钉耙动了一寸。
泥浆表面翻起一阵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被拖上来。
他又使了一把力。钉耙又往上升了几寸。耙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那些泥浆顺着耙柄往下淌，滴落在泥浆表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悟能站在旁边，虽然他站着和陷着没什么区别，看着悟空那张憋得有些发红的脸，表情有些复杂。
猴哥，你要是拔不动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闪了。
你闭嘴。
我就是怕你闪着腰......
俺老孙让你闭嘴。
悟能闭嘴了。
悟空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法力都灌注到双臂上。他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青筋暴起，双手握耙的指节白得发青。
钉耙被一寸一寸地从泥浆中拔了出来。
伴随着那团黑色物一起升上来的，还有一大片被搅成糊状的泥浆。那些泥浆像瀑布一样从钉耙的齿间倾泻而下，落回沼泽表面，溅起一片片黑色的水花。
那团黑色物的真容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不是蛇。
是一团由无数黑色的蛇缠绕在一起形成的球体。那些蛇的身体互相纠缠、交织、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一条是哪一条的。它们的头部全部朝着外侧，嘴巴张着，露出里面空洞的黑色，像是想要咬住什么东西，但全部被钉耙的银白色光芒定住了，保持着张嘴的姿势，一动不动。
像是一个由活蛇编成的球。
悟能看着那团东西，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
这......这就是那些蛇的老家？
悟空没有回答。他把那团蛇球从泥浆中完全提了出来，然后用力往空地上一甩。
蛇球落在地上，滚动了两圈，停住了。那些被定住的蛇在落地之后依然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像是一个丑陋的雕塑。
沼泽表面开始发生变化。
没有了蛇球在底下搅动，那些黑色的泥浆不再翻涌。它们像是失去了动力源，从活跃的液体慢慢变成了一潭死水。黑色的泥浆表面开始凝固，从边缘处向内收缩，像是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先凝固的是边缘。那些距离蛇球最远的区域最先恢复。黑色的泥浆慢慢变浅，从深黑色变成深灰色，再从深灰色变成灰白色，最后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地面。虽然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层湿润的黑色痕迹，但至少不再是沼泽了。
凝固的区域在慢慢扩大。
从边缘向中心收缩。
悟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泥浆正在变硬。那层黑色泥浆从液体变成了半固体，再从半固体变成了类似淤泥的质地，虽然还是陷在里面，但至少不再往下沉了。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那层正在凝固的泥浆，手指按上去，有一种像按在湿面团上的触感。
它在凝固......
悟净站在不远处的泥浆中，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变化。他撑着降妖宝杖，试了试能不能拔腿，虽然没有完全拔出来，但确实比刚才松动了一些。
蛇被拔出来之后，沼泽就不会再扩散了。悟净说，这是好事啊。
悟空把钉耙往地上一拄，喘了口气。他浑身上下都是黑泥，从头发到脚底，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那些泥浆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淌，滴在地上，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剩下的那些散蛇，泥浆凝固之后它们就动不了了。悟空看了一眼沼泽表面那些被冻住的蛇，那些蛇的身体在凝固的泥浆中微微挣扎着，但动作越来越慢，等泥浆彻底干了，它们也就死了。
悟天从泥浆中慢慢爬了出来。他陷得最浅，泥浆凝固之后，他用了点力气就把腿从泥浆中拔了出来，带着一身黑泥爬到了尚未被污染的地面上，瘫坐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悟净也慢慢撑着宝杖从泥浆中走了出来。他走得比悟天慢，每一步都要用力从凝固的泥浆中拔腿，发出噗噗的声响，走出来的腿上一层厚厚的黑泥，像是穿了一双黑色的长靴。
最后是悟能。
他陷得最深，胸口以下全部埋在泥浆中。虽然泥浆凝固了，但他的身体被固定在里面，想要出来得靠别人帮忙。
猴哥......拉我一把......
悟空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不会出来？
我要是能出来还要叫你吗？
悟空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抓住悟能的衣领，使劲往上一提。
噗的一声，悟能的身体从凝固的泥浆中被拔了出来，带起一大片黑色的泥块。
他整个人被悟空拽了出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浑身上下全是黑泥，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钉耙上，没有一寸是干净的。那些黑泥粘在他的身上，厚厚一层，像是刚从墨水缸里捞出来的。
悟能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身上那些黑泥因为他的呼吸而微微开裂，露出底下原本的衣服颜色。
终于......出来了......
一个时辰后。
沼泽彻底凝固了。黑色的泥浆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土，地面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是一片干涸的河床。那些被冻住的蛇已经全部死了，变成了干硬的泥条，嵌在龟裂的地面上，像是一道道黑色的伤疤。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这片刚刚凝固的土地上。
师徒五人坐在废墟边缘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每个人的身上都裹着一层厚厚的黑泥。那些泥浆已经干了，在他们的衣服和皮肤上形成了一层硬壳，一动就会往下掉渣。
悟能靠在一块石头上，眼睛望着天空，脸上写满了疲惫。他身上的黑泥已经干透了，一碰就往下掉碎屑，但他懒得去拍。
这一条命......
悟能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刚从沙漠里爬出来。
打得不累。
他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是烦。
没有人接话。因为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感受。这一条命不是打不过，是打得烦。不是力量型的对手，不是一个能让你全力出手的对手。是一群打不死、抓不完、越弄越多的蛇，是一片你越挣扎陷得越深的沼泽，是一整场让人从身体到心里都堵得慌的战斗。
悟空坐在旁边，正在用手抠自己胳膊上干掉的泥块。一块一块地抠下来，扔在地上。
烦也得打。下一命来了还得打。
悟能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我就是抱怨一下。
抱怨完了？
完了。
那就行。
两人没有再说话。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那些黑泥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悟天坐在最边上，低着头，正在用手清理自己衣服上的泥。他的头发上还沾着一块干泥，他没有注意到。
琦玉坐在最外面。他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泥，但没有其他人那么严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其他人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站了起来。
我去前面探探路。
悟能愣了一下。
师傅，您不等泥干了再走？
琦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
路上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