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一切结束之后却无法与爱人共续前缘。
游荡在漆黑的空间之中,我心里的感受无比悲凉。
伪神死了,共济会的阴谋被粉碎,原本的结局应该皆大欢喜,但我却因为失去了最后一片灵魂而不得不含恨而去。
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抹亮光,片刻之后,绚烂的星河在我面前展开,我曾被普洛维顿斯带到过这里,这便是所有生物死亡后灵魂的归宿。
我们是宇宙的孩子,死后也将归于宇宙,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再过个几十年卡罗特也会来到这里。
「喂,小子。」
正当我打算继续前进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然而环顾四周,我却并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
「别看了,我就在这。」
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辨别出来,这声音似乎来自那黑色的背景底色,这是旧神的真实形态,一片无边无际的绚烂色彩。
「别再往前走了,要不然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要回去?”
普洛维顿斯叹了口气,片刻之后,一个闪着白色光芒的人形轮廓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本来是这样的,毕竟你的灵魂已经全部交给我了,但现在稍微出了点意外。」
“意外?什么意思?”
一道画面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似乎是现实世界的投影。
画面之中,身穿深绿色制服的军队成员正在用木棍试探瘫倒在地的伪神躯体,他虽然口吐白沫失去意识,但却并没有完全死去。
「共济会利用特殊的黑魔法炼金术把你分成了两个人格,而因为那场失败的飞升仪式,我的一部分力量被这个分裂出来的赝品拿走了。」
「所以现在就发生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因为赝品的精神已经被摧毁,它现在属于植物人的状态,我无法从他身上把力量拿回来。」
“也就是说,你想让我回去处理这件事?”
「不仅仅是处理,还有保管,旧神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对凡人来说都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大概得要多久?”
「六十年」
明明都已经走到生死的分界线上了,却突然被通知还有六十年的额外寿命,这种好事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的确,我不会白白送给你额外的寿命,不过这些事情等六十年之后再说吧,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拖下去等脑细胞死完就彻底救不回来了」
一股强大的推力将我整个人弹飞出去,绚烂的色彩在眼前消散,随之而来的是黑暗,全身的疼痛,还有……颠簸。
“咳咳……!”
猛然睁开双眼,我发现自己正在一大堆尸体之中,周围时不时传来阵阵交谈声。
用力推开挡路的冰凉手脚,我将脑袋伸了出来,自己现在貌似正在军车的后备箱里。
“啥动静啊?”
“好像是后面传出来的。”
“我操,该不会是……”
一个猛烈的刹车,我和车厢内的尸体一起向右倒去,随着车门的一开一关,两名驾驶员绕到了车后面。
军车后方的帷幕被缓缓撑开,率先伸进来的不是脑袋,而是黑洞洞的枪口。
“里……里面是什么人?”
“别开枪,我是活人!”
帷幕被猛地拉开,两名驾驶员看着站在尸堆之中的我面面相觑。
“妈的,后勤怎么干活的,咋还混进来个活人呢?”
重见天日,我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经历了这么多事后,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看到这个美好的世界。
“没看错的话,您应该是马修先生吧……”
军车驾驶员递来一根烟,帮着马修将其点燃后收起了打火机。
“是啊,怎么了?”
“夫人送你走的时候都哭成泪人了,咱们好不容易才把您的尸体抢回来,您现在……复活了,真该赶紧回去看看。”
“看她那样子,我总担心她会自寻短见。”
听到别人说出和自己尸体有关的事情,我总觉的有点怪怪的,不过也正如他们所说,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赶紧找到卡罗特。
火车转汽车,再转马车,接近傍晚时分我才综合算赶到了位于约克的家中。
女仆柳德米拉心力交瘁,她在一天内连续三次阻止了卡罗特自寻短见,到后来只能寸步不离,生怕女主人再出幺蛾子。
“夫人,您可坐好啊,千万别乱跑了。”
听到敲门声后,柳德米拉一路小跑着走向门口,打开门后,她的声音略显烦躁。
“谁啊,今天不见客……”
看到我的脸后,柳德米拉愣了一下。
“少……少爷?!”
“我的拖鞋呢?”
“您您您……您不是死了吗?!”
“你看我现在像死人的样子吗。”
将视线投向柳德米拉身后,我看到了卡罗特,她的眼眶都哭红了,嘴唇上还挂着鼻涕,手里拿着我平时经常用的枕头。
“尤里乌斯……”
二人对视,场面略微有些尴尬。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这混蛋!”
推开女仆,卡罗特一头钻进我的怀里,她不断的用拳头敲我的胸膛,把这辈子学到的所有脏话都骂了一遍。
未来是不确定的,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还会因为未知的困难而陷入险境。
然而当下是可以确定的,至少现在的这一刻,我们都是无比幸福的。
两个月后,波斯尼亚首都萨拉热窝。
所有事件尘埃落定之后,我和卡罗特开启了真正意义上的新婚旅行,而现在则是其中的第三天。
“快要到夏天了啊……”
用手掌挡住午后的阳光,卡罗特慵懒地说道。
“回去之后也差不多该开始准备起来了吧。”
“你说什么,备孕吗?”
“不然呢。”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卡罗特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这种事情,啥时候做应该都没问题吧。”
“主要是我有点担心,最近国际形势可不太平啊。”
撑开一张报纸,我开始阅读当地新闻,今天早些时候,奥匈帝国王储在萨拉热窝火车站内遭遇不明武装势力袭击,所幸并无大碍。
远方驶来一队车辆,我收起报纸,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露天咖啡厅一片祥和,客人们大多在看报和聊天,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神情紧张。
“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走吧,下午的电影马上开场了。”
“嗯!”
伸出一只手,卡罗拉挽起我的胳膊,微微俯身,我在她脸上吻了一口。
幸福不会长久,但享受当下也是我们的责任,倘若现在还有人问我人到底为何而活,恐怕我应该会将答案脱口而出。
然而,在时代洪流的面前,个人的力量又是何等的渺小。
马修和卡罗特离开后,车队缓缓经过咖啡厅,神情紧绷的少年从人群之中冲出,一声枪响划破天际。
回国之后,我们参加了亚历山大的追悼会。
因为此次事件性质特殊,直到他的遗体早早的下葬了,但追悼会一直拖到现在才开。
仪式上并没有多少人来,毕竟当年的战友已经所剩无几了,亚历山大的父母感谢着每一位来宾,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们来说是无比悲痛的结局。
跟着牧师做完礼拜后,仪式便草草的结束了,看着稀疏的宾客离场,我点上了一根烟。
“都结束了吗……”
看着散会的众人,卡罗特淡淡地说道。
“邪恶与贪婪不会永远退场,他们只是暂时被击退而已,就像夜晚一样,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回来的。”
“但至少我们现在安全了不是吗?”
“我看未必……”
离开追悼会现场,我坐上了自己的座驾,一辆最新款式的私家小轿车,是卡罗特送给我的新婚礼物。
插入钥匙,向右旋转半圈,发动机的轰鸣声是如此的悦耳,然而我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兴奋。
“又来新消息了?”
系上安全带,卡罗特安稳的坐在了副驾上,她摇开窗,让香烟的味道随风散去。
“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下了最后通牒,费迪南大公遇害后,他们开出了几十条不平等条约,塞尔维亚政府没有同意。”
“那是塞尔维亚人自己的事情不是么,巴尔干半岛再怎么打也不会影响到欧罗巴。”
“如果事情如此简单的话,高层也不至于闹的沸沸扬扬了。”
单手握住方向盘,我将嘴里的香烟取了下来。
“普鲁士人自从上次的四年战争之后就一直没有放弃扩张,或者说,这场战争就是他们的挡箭牌。”
“以阿尔萨斯这块烂地为幌子,普鲁士人在四年里连续吞并了莱茵兰,巴伐利亚,还和奥匈签订了契约。”
“现在的普鲁士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他们是欧罗巴第二大的国家,而塞尔维亚是被不列颠尼亚保独的,奥匈向他们宣战就等于普鲁士在向我们宣战。”
车窗外的景色正在飞速倒退,卡罗特的表情也变得严峻起来。
“德皇威廉二世已经向奥匈许诺了空白支票,他们已经做好了宣战的准备,一旦战斗打响,普鲁士人必然会向阿尔萨斯方向发起进攻。”
“在更远的地方,高加索和奥匈帝国从上世纪开始就在巴尔干半岛上有尖锐的矛盾,现在他们也已经开始战争动员了。”
“为什么要把事情闹的这么僵,难道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将抽完的烟头丢到车窗外,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夏天,人们都在讨论与巴尔干半岛有关的故事,但人们从来不会担心,毕竟巴尔干离我们是那么的远。”
“帝国如此强大,我们不会害怕任何敌人,同样的,我们的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所有国家都想在乱流中分的一杯羹,战争不可避免,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谁来打响这一枪。”
车内的空气陷入了沉默,我踩了一脚油门,穿过了空旷的街道。
“你会回去吗?”
“当时陆军部给我升职就是为了能让我回到军队效力。”
“我不想你回去……”
轻轻拉住我的袖口,卡罗拉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而且……”
看向窗外,我的思绪已经飘到了远方的国境线上。
“有的时候,我们别无选择,倘若人人都不愿回到战场上,那么等敌人攻破国界线,没有人能从屠杀中幸存。”
四年战争结束的时候,人们总说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能打的普鲁士人一百年内抬不起头来。
然而日耳曼民族的野心从来不容忽视,他们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重新强大起来,并且已经将目标放在了百年仇敌不列颠尼亚身上。
在开车回到故居,享受和怀孕妻子最后一段美好时光的时候,马修不会想到,在他眼中全欧洲范围的战争最终将扩张到整个世界。
世界大战,是日后人们对这场全球化战役的称呼,共有一千五百万人因此丧生,两千万人受伤。
它还有许多名字,伟大的战争,欧洲百年战争,终结一切的战争。
然而人们不会想到,之后他们还会在它的名字前面加上第一次这个数量形容词。
三千万人的性命换来的只是休战,战争的阴云从未在散去。
他们也从未远去。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