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病后五感不勤,难得有这样灵敏的时候。
入耳听得的女人痛呼时有时无,每一声都凄厉,又仿佛努力憋着。
皮肉被炙烤的焦臭在鼻尖萦绕挥之不去,
不久前自己才打架输了,狼狈丢人尚在其次——
是那脏腑时刻扭曲移位的不适,从头顶直通到脚。
这后院的女子除了玉翘那丫头,也再无旁人——
玉翘?!
那声音分明是她!
薛纹凛鲤鱼打挺翻身坐起,动作之矫健把自己都吓得一呆。
他拧眉垂眸开始回忆……
——玉翘把自己安置在地板下的密室便去搬救兵。
——自己叮嘱过千万不能去薛王府。
后来呢……
后来呢?!
薛纹凛急喘几息,忽而被肩头按下的掌心温热醒了神。
他甫抬眸,瞳孔里遽然放大一张俊脸。
薛纹凛径直拂臂抽了过去。
薛北殷:“......”
薛纹凛:“......”
金琅卫统帅捂住脸,将面上半边阴沉郁色将将掩住。
大抵屋中没有外人,他说话肆无忌惮。
“义父尽可提前动手,但回王府一事没得商量。”
回王府?他坚决反抗到底,用强的也没用。
薛纹凛脑海正填着一团白絮,听见什么便在心里悄悄回应,这会正赌着气。
他长吸口气引发胸腔痒意,习惯地咳嗽两声开始低头打量周身和周遭。
衣服干爽,家具整齐,残局上的黑白子各执其位。
薛纹凛反而看得怔愣。
“你从哪儿进来的?”
“正门。”
他微瞠一双美目,抱着一丝希望地试探,“玉翘引的路?”
薛北殷回望他不发一语,眉眼比方才放得更平更冷。
薛纹凛先不明所以,下一瞬再次被浓烈的焦臭吸引注意。
他卷掌虚晃到鼻翼,有些难耐地疑问,“这是,咳,咳咳,这是什么气味?”
他面前的青年忽而从表情里慢慢腾出越来越多的阴鸷。
“义父为何要看透?装糊涂不好吗?您如今对她已心软至无法置身事外了对么?我说到做到,您若在此地出半点差池,我与她不争不休!”
“您担心那婢子被我追究严惩,人都只吊半口气了,却舍近求远去找皇帝!”
薛北殷不顾面前人被戳破心事的窘迫,语气越发轻柔平淡。
“您伤得如何,那贱婢就要伤得同您一样。她主子不在,她便代承受双倍。”
长憋的气从胸腔一丝丝往外倒,薛纹凛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她算得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岂能如此?!”薛纹凛虚弱地控诉。
青年眼中只有扭曲的暴怒,“没有她和她主子沆瀣一气,您能流落于此?”
“你!”一阵腥甜翻涌至喉头。
薛纹凛眼前彻底一黑,意识蓦地被撕裂般的眩晕狠狠砸落——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破胸而出。
身体变成了卧躺的姿势,头顶是竹舍床榻熟悉的幔帐。
薛纹凛缓慢地转动眼球,比视觉先到的是遍布全身的剧痛。
每寸骨头都在尖锐叫嚣的痛楚。
后背的撞击,冰水的浸骨、额头上火烧的燎感,正从回忆里清晰回归。
鼻息间飘荡着熟悉的幽香,周身裹缠着温软的暖意。
到底,哪个是梦?
视线缓缓聚焦在近处的面庞,憔悴却不掩明艳。
薛纹凛瞬间恍惚,迟钝地反应半晌慢慢伸出手。
——朝那脸颊上用力捏扯着不撒手。
咫尺的脸颊触感真实,温热富有弹性。
盼妤:“......”
“怎么被撞糊涂了?”这孩子气的试探令盼妤无奈俯身,额头对额头亲昵了一会,却被脸上的痛拉回现实。
“做什么呢?真成傻子了?”
“试试……痛不痛,痛就,不是梦了。”
心上人说话断续柔软,因虚弱又独有一份可爱。
这并不影响盼妤闻言后翻了个不雅的白眼,口气继续无奈。
“你捏得我痛,还能分辨出不是梦了?”
她挣开些二人距离,对着初醒尚显平和安定的爱人仔细端详,看着看着眼眶渐渐洇红两圈。
她环紧了怀中轻弱起伏的身体,语气里有明显的颤音。
“凛哥,谢谢你醒来……你吓死我了……”
温言细语稍微驱散了薛纹凛心底盘踞的惊悸,他动作自然地回抱,下颌虚扶在女人落下的肩头,枕着枕着睡意渐深。
薛纹凛无意识地问出一句,“玉翘带你找到我的?”
头顶半天无声,薛纹凛退开两寸,四目对视。
那美目里尽是难言之隐,薛纹凛蹙眉怔怔凝视,徒然脸色大变。
“玉翘……玉翘呢?她在哪?!”
他徒然抓住女人的手臂,整个人挣扎着想坐起,反而一下倒回盼妤怀里,他似濒临溺毙般剧烈倒着气,强行开口“……找,把薛北殷找来,马上!”
盼妤慌忙一把将人抱住,轻捋后背顺气,一面疾声安抚,“凛哥,玉翘没事!你听我慢慢说……”
薛纹凛眼中惊怒未散,盼妤看得又气又痛却也心知肚明。
“那疯子的确想动极刑,还好有陛下作保,玉翘此刻正在外头跪着。”
“说来她也是代我受过,你安危在前我不想辩解半分,只求你能快些好起来。”盼妤语露一丝庆幸的后怕,“若易地而处,我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这事,在谁那都没完——”她转而透出几分狠厉。
“你感觉如何?能不能想起什么?那两个狗东西,可看清一星半点端倪?”
男人的浓密长睫颤了颤,一双凤眸水雾氤氲,将将对上盼妤决绝的视线。
“后院无人轻易进出,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临场举动,应当筹谋已久。”
“你怀疑有内应?”盼妤脱口而出,露出些许震惊。
薛纹凛不置可否,只看那疲惫洞彻的眼神却说明一切,他旋即勉力回忆,将偷袭者之间的对话零星复述些许。
盼妤顿时哑口,脸色变得难看。
“照你这么说,一切恰巧是我引得来的‘烂桃花’所致?”
薛纹凛古怪看了她两眼,抿抿唇别扭地侧过脸。
女人仰天长叹,满眼全是六月飞雪,满面焦灼。
“糟了,那吃人老虎可算找到理由抢你走了!”
薛纹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