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纹凛不发一语。
面部紧绷,修眉轻拢,眼神恍恍凝在一处。
这哪是简简单单不说话?这分明在无声抗诉!
盼妤心念动至,不轻不重朝那紧实劲瘦的小臂往里掐。
嘶——
“掐我干嘛……你,你何时养出这些坏毛病……”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太多转身余地,薛纹凛挣也没挣,目光微垂凝焦,温温软软冲她轻哂,“如此处境,睡不好不正常?谁说是娇气?”
盼妤仰面端详。
呼吸相闻的盈寸之距,他眸底沉沉的郁色一览无余。
她吁口浅叹。
“你在‘忍’一字上造诣绝顶,从来把苦往肚里咽,生怕被身边人察觉一星半点,若只是难以忍受,定会老老实实假装睡着,是不是——”
这女人倒随时保持知行一致,上一秒说话掐人都耽误,而后肆无忌惮抚上胸口,侧耳枕在他胸膛。
心跳搏动虽未必有力,好在正常。
“担心有人漏夜偷袭?还是担心房中有机关,在这悄悄做守夜门神呢?”
被戳破心事的男人面上立刻漏过一缕羞愤,口中怪啧一声。
“看你丝毫没有危机感,倒夜夜酣睡得美,我能怎么办?”
果然如此。
盼妤圈着腰一把搂紧。
那双半阖的眸仿佛觑向别处,又缠着温润的纵容停在女人发顶。
鼻腔灌满苦郁冷香,她闭眼柔声劝慰,“分明关心则乱,你说呢?”
一隙沉默。
蓦地,一阵窸窣连续的刮擦声从墙角隐约传来——
盼妤:“......”
似有什么东西在墙体内慢慢挪动。
旖旎氛围顿时散去。
盼妤下意识仰面,对上某人森然肃整的眼神。
他对着她摇了摇头。
盼妤:“......”
无言以辩。
盼妤身形即动,借了错位优势将薛纹凛往床里侧一推,迅疾按向腰间。
薛纹凛:“......”
女人看向他满脸乖顺无辜,微微侧首凝神,神情转为一片苍冷。
薛纹凛悄然擒住那只欲拔短匕的腕。
冰凉指节覆在温热纤长的手背。
周遭恢复死寂,不多时,又生出清脆细响,仿佛小石子在滚落。
方向清晰可辩,就来自墙角下方地面。
有人试探?还是传递东西?!
盼妤歪头,蹙眉用朝薛纹凛打了个问号。
薛纹凛眼神示意噤声,亦冷着脸不允她有任何动作反应。
她把头往另一边又一歪:不去瞧瞧,岂不让人抢了先手?
薛纹凛凤眸微眯,彻底没了好脾气,整张脸都写满:你敢去试试!
盼妤缩缩肩:不敢不敢……
声落一瞬,薛纹凛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乘她不备翻身抢前欲下地探查——
“不许去!”女人利落反扑,成功将人压倒在枕面。
薛纹凛震惊,水漾眸子立时洇红,用口型轻叱:这时还胡闹?!
“这才叫胡闹,且你犯规在先,可别怪我。”她埋首,竟朝男人锁骨啃咬起来,不再管他作何反应,先手脚并用让人动弹不得。
身下钳住的温热躯体僵硬乖顺,果然没有任何动作。
盼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自己却无声无息滑下床榻。
赤足踩在地砖,未发出一丝声音。
她屏息,极致的静寂将五感扩放最大,门外并无守卫靠近。
继续寸步浅移,向发出那方异动的墙角挪动。
初来就对厢房内里细细检查过,既未发现机关,也无密道空间,墙角只堆着些废弃木料杂物。
检查居然有遗漏,这让盼妤背脊炸出微微燥热。
她瞠大双眸急切扫视,幸好黑暗里更容易适应黑暗。
那墙角,肉眼瞧不出大的异样,但的确多了一条细小缺损的缝隙。
她原地静默等待,而后才慢慢蹲身,借短匕拨开覆上浮灰的杂物。
缝隙一步之远,一颗滚圆的蜡丸赫然出现眼前。
盼妤心跳蓦地加速。
“阿妤……”
盼妤不进反退,先听声扬手扒住人身躯。
确认是安全距离,她终于气咻咻地生怒,“我既抢先,你就该护好自己,怎地还跟来冒险!”
薛纹凛听出语中是起了真怒,语气极为温顺,轻声似有似无地辩解,“自然已警备过周遭,没人的。”
她重重哼声,像只兔子般敏捷地向地上探手,蜡丸裹入掌心,赶紧拖着人避到另外角落。
蜡丸上搓满泥土,伪装得跟普通墙面颜色一般无二,盼妤碾碎其上薄薄蜡壳,里面紧紧卷着张细小的纸条。
二人不约而同对视。
“别碰,小心上面有诈。”
说罢,她用匕尖勾起纸条慢慢展开。
薛纹凛回忆起她方才毫无避忌徒手开丸,顿时满脸无语。
若真设圈套,大概率也会在丸上的吧……
字迹潦草细小,但力透纸背的笔画似乎漫溢出一种急切。
“急告店主:切勿以胁迫之计拖延时间,山水客已生变故。”
女人面目肌理微微现出一缕搐动。
读了半晌再抬头,盼妤面色以缓缓见白。
“居然用釜底抽薪,好魄力的手段!”
薛纹凛一手打着火折子,另一手修长指头展开纸条,毫无中招的顾虑。
“能用百口议论迫使他们就范,可能性本就缥缈,我们后招旨在王府,实在无法自行善为善终。”
盼妤摇摇头哭笑不得,“营造客栈闹鬼,借口顾客财帛有失,再宣扬附近有邪物压胜,一连三计不重样,哪桩营生遇此栽赃,都会人望尽失吧。”
利用他们被困而无法自辩之机,摧毁客栈赖以生存的名声。
好阴毒的手段。
“谣言如毒火,一经燎原,百姓哪还会深究真相?只会人云亦云,视客栈为不祥之地,掌柜纵有千般本事也难堵悠悠众口。”
薛纹凛颔首沉吟,“一旦客栈彻底失去客流,就等于切断你的影响力,届时贾胥再对我们下手,外界阻力将大大降低。”
他虚扶嘴唇轻咳,疑惑,“只是不知,这是谁冒险递的消息?”
盼妤面色阴沉,“未必不是贾胥欲擒故纵?总不能真有人在暗中帮我们?”
薛纹凛沉默须臾。
“或有可能。贾胥有恃无恐,此前我就说过,仗的势恐怕不是他的老子。”
盼妤听懂了又冷冷笑。
“真可笑,自己无法纾困,偏撺得我们去对付那蠢货?”
薛纹凛神情渐渐凝重。
“阿妤,我们恐怕真要主动应对。你可想过,为何玉翘那里至今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