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眯起眼睛,认真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关总,您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他缓缓道,“关键……我觉得有三。第一,您手里得真有他们想要、别处给不了的好东西。不能光画饼,得是实打实的利益,而且最好是持续的、能增长的利益。比如长期稳定的项目订单、稀缺的审批权限、或者能提升他们地位的名分。”
“第二,规矩得简单、明白,让他们算得清账。太复杂了,他们搞不懂,或者觉得麻烦,就不跟你玩了。最好是‘你做到A,就能得到b;做到A+,就能得到b+’这种直接的对应关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猛身体前倾,声音更低,“得分化,不能让他们觉得是一起被逼着做事。得有个先后,有示范,有比较。让先做的、做得好的人,吃到肉眼可见的甜头,让后面的人看着眼红,自己着急跟上来。同时,也得有底线,谁要是拿了好处还坏规矩、或者阳奉阴违搞砸了,惩罚必须狠,得让其他人看到不守规矩的下场,比不参与还惨。”
关翡静静听着,心中印证着自己的思考。王猛说的这些,正是将宏观策略落到实操层面必须解决的微观问题。利益的设计、规则的简化、节奏的把握、以及胡萝卜与大棒的精准运用。
“王部长,如果我想先从‘资源合作开发伙伴计划’和‘民生改善项目包’这两件事入手试试水,由商务部来牵头设计和推动,你觉得,最大的难点会是什么?”关翡开始切入具体议题。
王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两人重新斟满,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资源这块……难点在于怎么定价和防止串通。每个矿、每片林子情况都不一样,怎么评估该给多少‘优先配额’?给少了,头人没动力;给多了,特区吃亏,也容易引发其他头人不平衡。而且,这些头人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他们私下串通起来,统一抬价或者消极应对,会很麻烦。”
“至于民生项目包……”王猛苦笑一下,“难点可能在于,怎么确保东西真的落到百姓头上,而不是被头人层层克扣,最后装点门面应付检查。还有就是,有些项目可能需要民众出工出力配合,头人如果动员能力不行,或者只顾自己捞好处不顾百姓感受,项目就可能推不动,或者引发民怨。”
“这些问题,你有初步的应对想法吗?”关翡追问,他想看看王猛在具体问题上的务实思维。
“资源定价,或许可以引入第三方评估机构,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有个依据。同时,可以设计一个‘浮动激励机制’,比如,头人旗下的资源企业如果后续在合规经营、技术进步、带动就业等方面表现好,可以增加配额或享受更优惠的政策。这样就把一次性的买卖,变成了长期合作。防串通嘛……可以分批次、分区域谈判,制造信息差和时间差。同时,特区手里必须握住一两个‘王牌项目’的分配权,作为吸引和制约的筹码。”王猛显然对此有所思考,语速渐快。
“民生项目,可能需要更细致的设计。比如,资金不一次性拨付,按进度分期支付,并且最后一笔尾款要和最终受益民众的满意度抽查挂钩。物资发放可以要求拍照存档、受益人签字按手印。技术指导人员最好由特区直接派遣,并定期巡视。最重要的是,要开辟一条民众能够秘密反馈问题的渠道,哪怕只是摆设,也能让头人有所顾忌。”王猛说完,喝了一大口茶,“当然,这些都是理想状态,实际操作起来,肯定会有各种变通和走样。但只要大方向能往前走,细节可以慢慢完善。”
关翡心中已然有数。王猛的思路清晰、务实,且深谙特区各种潜规则和操作空间,确实是执行这套“通过头人、惠及多数”策略的合适人选。他的商务部,也有现成的架构和人员可以扩展职能。
“王部长,这些想法,我还需要和杨司令进一步沟通。”关翡最终说道,“但大方向,我倾向于按这个思路走。如果杨司令同意,我希望商务部能担起更多责任,不仅仅是管商贸,还要逐步参与到特区资源协调和民生项目落地的整体设计中来。当然,这需要给你配备更多的人手和权限。”
王猛眼中闪过激动和野心,但很快被他克制住,转为沉稳的郑重:“关总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人手和权限好说,关键是杨司令和关总您的支持。只要方向定了,剩下的事,我去想办法落实。”
这次谈话,让关翡的新思路变得更加具体和可操作。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管理策略的转变,更是一种政治智慧的体现,在承认现有权力结构的基础上,通过精巧的利益设计和规则嵌入,引导其向有利于特区整体和长远发展的方向演变。
几天后,关翡再次拜访杨龙。这次,他没有带任何文件图表,只是像老朋友聊天一样,坐在杨龙的茶台前。
“龙哥,这几天我琢磨了一下,之前有些想法,可能太书生气了。”关翡主动提起话头,语气诚恳,“光想着立规矩,没想清楚这规矩靠谁去立,怎么立。特区能有今天,靠的是龙哥你和各位头人兄弟们实实在在管着地面。真要改点什么,绕开你们,肯定不行,也做不到。”
杨龙吹了吹茶沫,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哦?想通了?”
“想通了。”关翡点头,“规矩要立,但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得是大家商量着来,而且,得让守规矩的人,实实在在有好处,不守规矩的,吃亏。我觉得,可以从两件具体的事试试。”
他简要介绍了“资源合作开发伙伴计划”和“民生改善项目包”的构想,重点强调了这是为了“让特区的家底更厚实、分得更明白”,以及“让跟着咱们的兄弟和百姓日子更好过,心更齐”。他刻意避免使用“改革”、“治理”等词汇,而是用“搞活”、“改善”、“大家都有奔头”这样的说法。
杨龙听得很仔细,中间插问了几句关于利益分配和头人积极性的问题。关翡一一作答,核心思想就是:特区拿出真金白银和项目机会作为“诱饵”和“奖励”,头人负责在自己地盘上把事情落实到位,落实得好,奖励更多;落实不好或搞鬼,下次就没份。特区掌握最终分配权和监督权,但不直接插手头人地盘的具体管理。
“有点意思。”杨龙摸着下巴,沉吟道,“这不就是……咱们以前打仗时分山头、给番号、定任务、看战功那一套嘛。打得好,补充优先,装备优先;打得孬,一边凉快去。”
“龙哥英明,就是这个意思!”关翡立刻接上,“把特区发展当成一场大仗来打。各位头人就是前线指挥员,特区提供弹药粮草,规定战略目标(,然后看各人的本事和战功来论功行赏。这样,既能调动大家的劲头,又能保证大方向不乱。”
这个类比显然更对杨龙的胃口。他脸上露出笑意:“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行,可以先找几个听话的、地盘也重要的头人,试试看。王猛那小子鬼主意多,让他去弄。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关翡,有两点你得给我保证。”
“龙哥您说。”
“第一,最终拍板谁有资格、分多少,我得知道,也得我说了算。不能下面人乱来。”
“这是自然,所有名单和分配方案,必须报龙哥审定。”
“第二,不能乱了我的根本。有些头人,跟了我十几年,功劳苦劳都有,就算他们一时跟不上你这新玩法,也不能一下子把他们的饭碗全砸了。得给缓冲,给出路。”
“龙哥放心,一定循序渐进,照顾好老兄弟。新办法是让大家锦上添花,不是要换掉谁。”关翡郑重承诺。
杨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那就先这么着吧!你去安排,需要我出面说话的,告诉我。”
走出杨龙的官邸,关翡没有感到特别的兴奋,反而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慎重。杨龙的同意,只是拿到了“实验许可证”。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将这套理念转化为具体、公平且具有吸引力的实施方案,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应对执行中必然出现的偏差和反弹,以及,如何让那“60%以上的民众”真切感受到变化,从而为新模式的合法性积累民意基础。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放弃了“纯粹”和“彻底”,拥抱了“复杂”和“渐进”。它充满了妥协、算计和不完美,但它或许,是唯一能在不打碎现有坛坛罐罐的前提下,让特区这艘大船缓慢调头、驶向更开阔水域的现实路径。
回到办事处,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特区地图前,目光扫过上面标注的一个个山头、村寨、矿区。未来,他将不再试图直接向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点发号施令,而是要与那些掌控着这些点的“头人”们,进行一场漫长而微妙的博弈与合作。
他拿起笔,在地图边缘写下两行字:
“不求毕其功于一役,但求日拱一卒之功。”
“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特区如调百味。火候、次序、取舍,皆需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