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黑金文字缓慢熄灭。
最后一笔消失前，敖清仍盯着那句警告。
她握剑的手松开，又重新收紧。
“我会查清楚。”
“但龙宫经不起第二次错误。”
敖清转过身，龙尾扫开上方水层。
一道暗流通道随之显现。
“跟我走。”
“祭台发生的事，我会如实上报。”
叶银川看了她一眼。
“包括你们围攻封印三个月？”
敖清脚步停顿。
“包括。”
她没有替龙宫辩解。
九千多名海族死在封印附近，同样是事实。
若龙宫从一开始便被人误导，这笔账更要查。
巡海卫重新列阵。
先前传递消息的老海族缩在人群后方。
他袖中的黑鳞已经碎成粉末。
龟龟扭头看向他。
老海族低下脑袋，不敢与它对视。
叶银川没有揭穿。
鱼儿刚咬钩，现在收线太早。
一行人进入暗流。
东海水脉已经受到污染。
原本湛蓝的海水中，漂着细小灰絮。
那些灰絮靠近生灵，便会钻向耳鼻。
巡海卫不断催动护体水膜。
抱抱则张开嘴，边走边吸。
灰絮全被它卷进口中。
“嘤。”
味道差了点，勉强算路边零食。
龟龟趴在叶银川肩上，伸爪敲了敲它的脑门。
刚吞完半尊神明，还敢乱吃。
抱抱斜眼看它。
小弟居然敢管老大哥的饭量。
胆子跟实力一起膨胀了。
它抬起前鳍，想把龟龟扒拉下去。
手抬到一半，抱抱忽然僵住。
前方传来密集撞击声。
轰！
暗流猛烈回卷。
大片碎鳞与血水从远处涌来。
敖清抬剑斩开水流。
“巡海卫，结阵！”
青色水墙迅速撑开。
水墙刚成形，一头巨鲸便撞了上来。
它足有五百米长。
头骨破裂，双眼却只剩黑光。
巨鲸身后，数百头海兽挤满暗流。
它们不分种族。
有巨鲨，也有长着骨刺的深海章兽。
每头海兽身上都带着伤。
它们仍在向前冲。
暗流尽头，已经能看见龙宫结界的轮廓。
这批海兽正在撞击龙宫外层防线。
“它们疯了吗？”
一名巡海卫挥动水矛，将巨鲸顶开。
敖清没有回答。
她盯住巨鲸颈部。
破碎皮肉下，露出一片黑色龙鳞。
鳞片深嵌进骨骼。
每当它闪烁，巨鲸便会发起一次冲撞。
敖清一剑刺入伤口。
剑锋挑动。
黑色龙鳞被硬生生剜了出来。
巨鲸全身一颤。
它眼中的黑光短暂退去。
可下一刻，鳞片生出数十根黑线。
黑线又钻回它的血肉。
巨鲸再次咆哮。
“这鳞……”
敖清的剑停在半空。
她太熟悉这枚鳞片。
上面的每一道龙纹，都属于同一个人。
东海禁卫统领。
敖苍。
一名巡海卫也认了出来。
“统领的逆鳞？”
“怎么会出现在海兽体内？”
另一人急忙开口。
“必定有人伪造！”
“敖统领守过海眼七天。”
“那七天，龙宫连一名守军都没损失！”
敖清压住巨鲸的头颅。
“闭嘴。”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黑鳞。
敖苍是老龙王亲自任命的禁卫统领。
海眼初次动荡时，正是他独守入口。
七天后，他带着满身裂伤返回龙宫。
那一战让他获得所有海族敬重。
连敖清也曾受他指点。
若说龙宫中谁最不可能背叛，敖苍必在其中。
可眼前的龙纹无法伪造。
黑鳞里甚至带着敖苍的龙魂气息。
叶银川走到巨鲸前。
“鳞片不是刚埋进去的。”
龟龟抬爪点向巨鲸颈骨。
岁月纹路浮现。
黑鳞与骨骼的时间痕迹几乎一致。
它已经扎根数月。
敖清抬头。
“敖苍三个月前负责整顿禁卫。”
这批失控海兽，正是在那段时间被收编。
“殿下！”
后方传来惊呼。
数百枚黑鳞同时发亮。
原本冲击龙宫的海兽集体停下。
它们转动脑袋。
一双双黑色眼睛锁住叶银川。
黑鳞内部传出模糊低语。
“猴……”
“灾……”
“杀……”
叶银川体内，属于空空的契约印记轻轻震动。
那些海兽闻到了这股气息。
黑鳞立即将契约气息改写成攻击目标。
轰！
数百头海兽同时转向。
它们挤碎暗流，直扑叶银川。
阿福向前迈出一步。
颈部的龙宫封印环发出刺耳裂声。
暗金神辉正要从毛发间涌出。
“别动权柄。”
叶银川按住阿福的后颈。
“海眼在等你出手。”
阿福收回力量。
它盯着扑来的兽群，爪尖已经扣入海床。
仅靠肉身，它也能撕碎这些海兽。
可这些家伙只是被黑鳞控制。
全部杀掉，正合幕后之人的心意。
敖清带领巡海卫迎了上去。
“斩鳞，留命！”
水剑刺进第一头海兽胸口。
剑锋避开内脏，直取黑鳞。
黑鳞却突然向体内下沉。
数十条污染丝线缠住海兽心脏。
强行取鳞，海兽也会死。
敖清立即收剑。
“鳞片在拿它们当人质！”
兽群已经逼近。
抱抱从叶银川怀里钻了出来。
它活动两下前鳍，又拍了拍肚皮。
“嘤！”
到了老大哥表现的时候。
叶银川低头看它。
“你还没消化完。”
抱抱立刻捂住肚子，装出虚弱模样。
它眼皮垂下，舌头也歪到一边。
下一秒，一头巨鲨从侧面冲来。
抱抱扭头就是一尾巴。
砰！
巨鲨旋转着飞出数百米。
抱抱重新吐出舌头。
刚才发生什么了？
老大哥身受重伤，完全不知情。
叶银川拎住它的后鳍。
“别演了，去吃。”
抱抱瞬间精神。
它张开嘴，龙鲲神纹亮起。
幽蓝旋涡覆盖兽群。
这次吸力没有吞噬血肉。
它只锁定黑鳞中的深渊本源。
第一枚黑鳞猛地脱离骨骼。
污染丝线还想缠住心脏。
荒芜法则贴着丝线扫过。
黑线崩断。
海兽的血肉却未受损伤。
黑鳞飞出伤口，被抱抱一口吞下。
巨鲸眼里的黑光随之散去。
它闭上眼，庞大身体缓缓沉向海床。
“只吃控制物！”
敖清立即下令。
“为它挡住发狂海兽！”
巡海卫迅速改变阵形。
水墙从两侧合拢，将兽群限制在暗流中央。
抱抱张嘴猛吸。
一枚接一枚黑鳞被扯出。
几十头海兽恢复意识。
可黑鳞的反抗也在增强。
低语声汇聚在一起。
深渊污染顺着吞噬之力，反扑抱抱体内。
抱抱的肚皮迅速鼓起。
眨眼便圆了一大圈。
“嘤？”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刚瘦下来，怎么又胖了？
肯定是黑鳞碰瓷。
抱抱继续吸。
肚皮再次膨胀。
龙鲲神纹闪烁不定。
大荒神的半枚神格仍未完全消化。
新旧力量在它腹中冲撞。
抱抱两眼发直，身体开始打转。
可它咬住吸力，硬是不肯松口。
吃进去的东西，已经归老大哥所有。
谁敢往回拿，祖坟都给它吸了。
龟龟从叶银川肩头跃起。
太古宙晷只展开三尺。
神话波动被压在兽群内部。
它盯住所有黑鳞，晷针向前拨动一格。
滴答！
黑鳞中的污染突然停滞。
它们还在发出命令。
命令却失去了生效的时间。
龟龟抬起三根爪趾。
三秒。
这是它能保证不惊动海眼的极限。
“抱抱，吞完。”
叶银川开口。
抱抱瞪圆眼睛。
龙鲲血脉彻底运转。
吸力顺着每一条污染丝线，精准落向黑鳞。
第一秒。
两百多枚黑鳞脱离海兽身体。
第二秒。
残余污染被荒芜法则磨碎。
抱抱的肚皮膨胀到原先三倍。
它的四只短鳍已经碰不到地面。
第三秒。
最后一枚黑鳞从幼年海蛇头顶飞出。
抱抱一口将其吞下。
污染恢复的刹那，所有黑鳞已经进入吞噬核心。
轰！
抱抱从半空落下。
它的身体弹了两次，卡进海床裂缝。
这次只剩肚皮露在外面。
“嘤……”
老大哥为了救人，连身材都牺牲了。
敖清看着它，沉默半息。
“多谢。”
抱抱从裂缝里伸出一只前鳍。
光谢有什么用？
海鲜干粮可以先上二十箱。
它还没来得及提要求，远处传来爆鸣。
龙宫外层结界裂开一道缺口。
紫黑海水涌入其中。
一条幼龙从缺口中飞出。
它的左翼已经折断。
腹部还插着半截黑色骨矛。
幼龙刚想返回，后方突然传来吸力。
它的身体失去控制，倒飞向深海。
“青禾！”
敖清脸色骤变。
她冲出巡海卫阵形，直奔幼龙。
“殿下，别过去！”
巡海卫想要拦截。
敖清已经抓住幼龙前爪。
她挥剑刺入海床，以剑身固定自己。
下一瞬，海眼吸力落在她身上。
敖清全身龙鳞失去光泽。
灰白色从尾部快速向上蔓延。
她的龙魂被锁住。
剑锋开始从海床中拔出。
“拉住殿下！”
数十名巡海卫冲上前。
水索缠住敖清腰身。
水索刚刚绷紧，便被吸力撕碎。
龙宫守军隔着结界看见这一幕。
他们冲向缺口，却被污染海水逼退。
敖清和幼龙继续坠落。
她的双腿已经石化。
手掌却始终扣住幼龙。
“放开我……”
幼龙吐出血沫。
“王姐，你会一起死……”
敖清没有松手。
她反手将幼龙护在怀里。
灰白石化爬上她的肩膀。
深海下方，隐约浮出一个漩涡。
漩涡后面，传出沉重呼吸。
叶银川向前一步。
阿福与龟龟同时抬头。
神话力量一旦释放，海眼会继续打开。
巡海卫只能看着敖清沉向漩涡。
就在此刻。
海沟方向传来一声棍鸣。
嗡——
声音不大。
整片东海却停滞了刹那。
祭台附近的黑金棍痕尽数亮起。
光芒顺着海床奔行。
它越过暗流，穿过数百里海域。
一道残留三个月的棍势，从海沟深处冲出。
黑金棍影擦过叶银川身侧。
叶银川体内的契约印记猛然发烫。
他看见一道残缺背影。
那道身影身处封锁空间。
它身后站着神明。
它没有回头。
现实中，黑金棍影砸向漩涡边缘。
砰！
吸力源头被击偏。
石化中的敖清与幼龙被棍风托起。
两道身影倒飞而回。
龙宫守军接住幼龙。
巡海卫则合力托住敖清。
她身上的石化迅速退去。
海眼吸力停顿一息，随即重新运转。
那道棍势已经耗尽。
可它救下了两条龙。
敖清跪在结界边缘。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幼龙。
幼龙仍活着。
伤口处还残留着一缕黑金力量。
那力量压住了骨矛污染。
敖清抬起头，看向海沟方向。
先前那句警告，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别拔棍。
门后有东西。
她终于明白，空空留下的每一棍都在守门。
也在保护曾经围攻它的海族。
敖清抱紧幼龙。
“龙宫可能错了。”
巡海卫集体安静。
她停顿片刻，继续开口。
“那只猴子，可能从来都不是灾难源头。”
话音刚落，一面水镜在众人头顶展开。
镜中出现数名龙宫长老。
为首的白须老龙脸色铁青。
“敖清！”
“立即扣押叶银川！”
敖清站起身。
“理由。”
“空空留下的力量受叶银川契约影响。”
白须长老盯住叶银川。
“刚才的棍势证明，他能控制海眼。”
“此人进入龙宫，必会引发更大灾难！”
“将他拿下，封住契约！”
巡海卫面面相觑。
一边是长老会命令。
另一边，是刚刚救下他们王女的棍势。
敖清提起水纹剑。
水镜中的长老面色稍缓。
“很好。”
“把叶银川带回审——”
剑光闪过。
水镜当场碎裂。
破碎水光洒入暗流。
长老的声音也被一剑切断。
敖清收剑入鞘。
“正门不能走了。”
她看向叶银川。
“我带你从龙宫后门进去。”
一名巡海卫低声提醒。
“殿下，违抗长老会等同叛乱。”
敖清将幼龙交给医官。
“那就让他们来问我的剑。”
“今日发生的一切，责任归我。”
巡海卫不再开口。
他们默默调整阵形。
这一次，众人将叶银川护在了中央。
幼龙忽然咳嗽起来。
“王姐……”
它张开嘴，吐出一块带血碎屑。
碎屑通体漆黑。
表面残留着龙珠纹路。
敖清刚伸手，叶银川已经扣住她的手腕。
“别碰。”
黑色碎屑自行悬起。
一缕腐败龙气从中渗出。
随后，敖苍的声音传遍暗流。
“叶银川。”
“终于等到你了。”
黑色龙珠碎屑转向海眼。
那道声音带着笑意。
“把叶银川带到海眼，猴子就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