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多娣的脸色很差，自从跟郑开奇早上见了一面后，他就一直待在曼妮那边，等待总部那边的消息。
可以说从前天晚上开始，他就几乎住在曼妮家了。
曼妮也是第一次见首长紧张成这个样子，打起十二分精神。
还好，各个方面的情报不能算是最差。
今天中午，皖东支部魂归故里，终于把唯一的发报机修好，应该是在镇上什么地方购齐了破损的零件，与总部联系上。
总部告知了这段时间一直联系对方联系不上，皇甫山当地地下党与上海地下党如何极限营救的事情。
皇甫山地下党那边至少搭进去四五个同志，上海这边，李默也生死未卜，几乎可以判定为死亡了。
皖东支部也才彻底醒悟过来。
他们之前确实在转移过程中路过熟悉的地界购买物资，也受到了熟人的恩惠，也答应带此人穿越封锁区。
同样也是此人提供了绝妙的横穿地点。就是那条山涧处。
先遣队当斥候的当晚，此人谎称肚子不舒服，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到先遣队遭遇埋伏，支部才恍然大悟，有埋伏。
此人已经变成了死人。
得到情报的齐多娣提醒，除去此人外还有一人，也是准备伺机影响师部最后进入“瓮”的人，应该与这人一起的，但行为上可能略有相左的意见。
根据这一情报，支部再次揪出来一个特务。彻底清除了队伍里的隐患。
这是早期的情报交流了，后来总部分别对皇甫山地下党和上海地下党发了嘉奖，在情报汇总时，表扬名单中第一名依旧是未亡人。
这也是皇甫山地区的同志第一次见到代号：未亡人的嘉奖令。
跟郑开奇交流到现在，齐多娣继续说道，“就在我准备离开曼妮处，总部再次发了紧急情报。”
郑开奇沉声道：“关于李默的？”
“也算吧。”齐多娣叹了口气，说道，“皇甫山交通站，被端掉了。”
郑开奇惊讶道：“怎么会？出了什么事情？”
齐多娣那小白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总部与支部联系上是清晨四点多。后来支部也与红衣女联系上了。”
“红衣女？当地的负责人？”郑开奇问。
“不错。”齐多娣点头道，“在七点前交流的情报都还有她的手笔。但很快情报内容就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了窥探现在皖东支部的地点，是否需要支援，以及试探你，的真实身份。”
郑开奇毛骨悚然。
齐多娣叹了口气，总部很快跟他在下一封情报中对接暗号。
“皇甫山地区没有答上来。”
郑开奇叹了口气。
先是在电报中违规问询，机密信息，又答不上暗号。看来是鬼子直接干到了据点，得到了正在使用的密码本，却不知道更上一层的保密密码。
看来的确如此。
“半小时后，皇甫山地区的情报网被一网打尽。”齐多娣叹了口气。
“有人叛变了。”郑开奇惊讶道。
“对，不光如此。叛变的还是高层。因为皇甫山是整个皖东地区都比较重要的地点。高层知道很重要的情报。只有高层叛变，才会把整个地区都涉及到。”
“你是说，红衣女叛变了？”郑开奇问。
“不错。”齐多娣叹了口气，“乱世出豪杰。但乱世对于女性来说，确实要更残酷一些。你身处76号，更能明白其中关键。”
“李默呢？”郑开奇问。
看了眼郑开奇，齐多娣说道，“上面的意思是，李默，可能叛变了。”
郑开奇瞪眼看过来。
齐多娣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他见过红衣女，也知道他们的一个交通站点。而且在日本人悬挂的我们同志的尸体中，没有李默。
最重要的，他现在有牵挂，有老婆孩子。有软肋。”
郑开奇垂下了目光，“我不信他叛变。”
齐多娣说道，“我也不信。那是基于我们对他的了解。但总部不一样，总部是基于最坏的打算和最理性的分析。”
郑开奇摇头，“我还是不信。”
齐多娣喝道，“顾顺章没叛变之前，谁能想到他会叛变？”
郑开奇冷笑一声，“回头看顾顺章，他生活腐化，包养女人，抽鸦片，违规乱纪，不被抓还好，一旦被抓，他不叛变谁叛变？身居高位怎么了？特科科长怎么了？”
齐多娣道：“你！”
郑开奇劝了句，“老齐你要冷静。”
“该冷静下来的是你。”齐多娣喝道，“你知道如果李默叛变了会发生什么？
货仓怎么办？
曼妮怎么办？
你怎么办？
你那一家老小的安危，之前的所有种种努力，唉。
现在你该考虑的是，撤退。”
齐多娣的话暮鼓晨钟震动着郑开奇的神经，“我们的革命之情固然热血澎湃，毫无保留的信任，但组织纪律存在的理由就是理性，安全！
开奇，你背上的东西少么？
是你一个人的安危么？
我也不相信钢铁一般的李默会叛变，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他有叛变的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
郑开奇张了张嘴，齐多娣挥手打断，“行了。按照我说的做。”
郑开奇还在坚持，“一上午过去了，我还没事不是么？”
齐多娣痛心疾首，“你不知道么？他如果叛变了，出卖皇甫山交通站只是开胃菜，最大的收获是指认未亡人！
现在你还安全，是因为他可能正在争取老婆孩子的安全，争取谋求利益最大化！”
“他不是那样的人。”郑开奇无奈道，“老齐，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齐多娣气的肚子疼，“你说你说吗，你快说。”
郑开奇指了指隔壁的吉野别院，“我这一上午过的很精彩，可以跟你说，先不说叛变不叛变的问题，我现在就在日本人的重点照顾下了，不管是办公地点还是家里，都是各种眼线了。
我撤无好撤。”
齐多娣沉声道，“因为后遗症太大了？直接撤吧。你驱车直接离开。我下车打几个电话，安排他们都撤。你放心，白冰小姨，丈人他们全都——”
“就放弃了？”郑开奇看向齐多娣。
齐多娣说道：“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了。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
郑开奇让齐多娣停一停，“我说给你听。
好，我趋利避害，撤了。
咱们这几年的努力不是白费了？”
齐多娣淡淡说道，“白费不了，这一年下来我们得到的情报，改变的局面，救下的人，远远比我们付出的多。绝对不亏。
而且，现在地下警委几百上千人的队伍，虽然都职位不高，但总会有合适的同志慢慢成长起来，成为新的未亡人。”
郑开奇冷笑一声，“我没有这么乐观。只要我的身份被怀疑又一溜了事，那么，跟我有关系的那么多身边人，那几个小子，以及像欧阳晓峰这样的同志都会被严格盘查，甚至是直接刑讯。
会有扛住的，但扛不住的呢？
特别像婷婷这样的女孩子。文职工作，细皮嫩肉的，让他们去面对禽兽手段？地狱场景？”
齐多娣沉默了。
“我走了，要损失多少？
我走了，之前怀疑我的李春秋会为了自保立马说出振邦货仓的事情，然后租界就会成为新的怀疑据点。周围新起的货仓，老货仓都得重新被梳理。
怎么办？
我这一撤，整个地下警委得变一半天。”
郑开奇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就说这一次，皇甫山的事件，我曾利用夜莺接近那俩冈本的军官。
我撤了，夜莺后面的中统，军统，就会都知道我地下党的身份。
他们被愚弄，被利用。
他们会不会疯狂报复我们的同志？他们现在或多或少是知道我们一些同志和据点的，就跟我们知道他们的地点一样。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怎么办？”
郑开奇语重心长说道，“你说的我都懂，你给我点时间。给我点时间。”
齐多娣苦笑道，“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样，这样。”郑开奇脑子转着，“阿奎的婚期将近，我找个理由，让白冰回去带着俩老人，顺便带上小姨，去棚户区彭家那里串串门，一上午的时间够了。
到时如果没事，就证明李默没叛变。出事了，也有个缓冲期。利用我们对棚户区的了解可以周旋逃生。”
“那你呢？”齐多娣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郑开奇提了口气，“为了刚才说的那些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我照常上班。”
齐多娣知道劝不动他，再劝估计也是“服从命令”的下场，他只能先照计划安排。
“我会保持跟那边的电报联系，随时跟进最新的情报进展。”
齐多娣走了。走得不甘不脆。
郑开奇自己驱车回到总务处。
齐多娣说的对，革命友谊是热情澎湃的，是毫无保留的。但纪律是铁一样的。牢靠又冰冷。
总部的分析也确实是基于过去十几年二十年血淋淋的革命教训。
有多少不应该叛变的人叛变？
去总务处不去第四处，也是有原因的。
总务处就在76号办公大楼，稍有风吹草动，他就能知晓。
他甚至可以通过同事间的细微表现，判断出很多事情。
“处长来了。”
门警很正常。
“郑处长~~~”
文职人员没问题。
“处长好。”
这些小人物看来都不知情。
“哎吆，郑处长，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机要室聂雨墨在那咯咯笑着，端着咖啡杯依旧在走廊晃悠。
“去你的。”郑开奇进了自家办公室。总务处的人也都在，他把小郭叫到办公室，跟他闲扯了半天，突然说道，“中午在家请客呢，你去菜市场买点东西吧。”
小郭看了看时间，“吆，那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
郑开奇笑道，“那你就拿出来被人追杀的速度，下楼，开车，一路横冲直撞，亡命徒的速度。”
他如果真被出卖，身边人一个也跑不了，包括小郭。
他索性拿小郭做实验，看日本人有没有反应。
如果小郭被抓，自己也就没有逃跑的必要，剩余的时间就是通知几小只能跑就跑。
估计，悬。
可能就是一个也跑不了的结局。
“哥看你开的玩笑。我去了啊。”
小郭自然不会横冲直撞，但全速是应该的。
站在窗台上看着他冲下楼，开车疾驰，周围静悄悄的，暂时没有太大动静。
不一会，几个科长处长来串门子，跟其他人不一样，郑开奇身兼两大重要职务，加上他私人业务比较多。
每次来这里都会有来亲近，串门，聊天传闲话。
郑开奇跟往常一样，一双眼睛审视着他们。目前来说没看出什么异常。
“不管日本人如何，起码他们没有通知总部的人。
是还没准备动手，还是自己和老齐多虑了？”
郑开奇心里没谱。
时间转眼就要到十二点，小郭也回来了，“材料都放车后备箱了哥。”
“没什么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儿？我开车那么稳。不横冲直撞也能及时赶到。”
“好。”
郑开奇心想，这样太被动了，不如主动出击，先判定现在的形势究竟如何，再定这局该怎么破。
“中午你嫂子他们去棚户区了，我自己你在家，你联系联系，看看那几个小子都有空么？还有婷婷，一起来聚聚。”
小郭乐了，“那感情好，我就去打电话啊。”
郑开奇笑了，“穿双好鞋，多带点钱。”
小郭眨眨眼，“什么意思？”
郑开奇说道：“吃完饭，打麻将嘛。见势不好，溜之大吉啊。”
小郭要说点什么，郑开奇说道，“去吧，我一会直接开车回去，你们到家里集合。”
小郭“哎”了声，出门就消失在走廊。
奇哥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他话中有话是肯定的。
为什么突然集齐了几小？连婷婷都喊来了？
从阿标死后，温庆失踪，池生不辞而别后，他们很久没有这么齐了。
郑开奇又是如此的态度，小郭直觉感觉，不像是简单的聚会。
不过那又如何？
粉身碎骨浑不怕。
小郭走了。
郑开奇在办公室坐了一会，楚秀娥推门进来，“我中午不回去吃饭了，你跟小姨说一声。”
郑开奇漾起微笑，“准备跟别的男人跑啊，家都不回了。”
“啐。”楚秀娥骂了句，“你什么时候当我是女人了？”拎着包出了办公室。
郑开奇喃喃道：不回去，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