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的古老纹路散发着微弱的青光。
甬道不长，走到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有一座圆形石台，台面上刻着一枚繁复的纹阵，纹路层层叠叠，最中心处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
建飞明走到石台前，盘膝坐下，朝小霜招了招手：“坐我对面，把手放在纹阵上。”
小霜依言坐好，双手贴上冰凉的台面。
“会有点疼哦。”
小霜紧张地板着小脸，强装镇定道：“小霜不怕！”
建飞明笑了笑，闭上眼，周身那点残存的青光缓缓亮起。
石台上的纹阵随之亮了起来，一道又一道光纹从凹槽里游出去，顺着小霜的指尖往上爬，钻进她的手臂，肩膀与眉心。
小霜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咬着牙没吭声。
头顶那朵凝雪兰剧烈颤动起来，花瓣一层层绽开，五彩神光越来越亮，把整间石室都照亮了。
传承之印缓缓从建飞明的眉心飞出，那是一点温润的青色光团，只有黄豆大小，却沉得惊人。它飘到小霜眉心前，停了片刻，随即没入其中。
石室外的神树根系微微震颤，像是整个天地都在送别这位守护了数百年的老人。
建飞明缓缓抬起手，掌心躺着一片嫩绿的叶芽，叶脉清晰，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神树赐予历代尊主的“回春叶”，能续命三日。
神树尊主继承力量后，就不可离开神树的范围，一般上一代神树尊主完成力量传承后，都会离开神树，前往最想去的地方。
建飞明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拢五指，叶芽在他掌中化作一道流光，散入脚下的泥土里。
“……不必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我守着这棵树的时间，比陪自己妻子的时间还长。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守着树，我守着你，咱们谁也不欠谁。”
“……如今，该去见她了。”
他转头看向小霜，小霜闭着眼，小脸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建飞明那愈发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小霜，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你会做得很好。”
“把族长交给你，我很放心。”
因没有服用回春叶，建飞明气息越来越弱，皮肤干枯，看上去已经像是一个死人。
“从不知多少代之前起，上一代尊主都会告诉后辈一句话，我们守的不是神树，是人族。”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却咬得极清楚。
“人族的骨头是踩着血兽的尸首长起来的。当年，我们的先人照样熬过了最黑的那段日子。靠的什么？靠的其实不是神树，而是自己。”
“山能塌，树能枯，人族的气，不能断！”
“薪火相传，死而不僵。护民为上，守土次之，敬神为末。”
“不要学我，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要低头看泥里刨食的百姓，不要抬头看云端的神明。”
建飞明浑浊的老眼里燃起最后一点光，语气忽然凌厉如刀。
“什么使者，什么神明，在人族面前，都得让道！”
他看着依旧闭目的小霜，用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叮嘱：“小霜，你记住。将来若有一日，这座该死的祭坛亮起，无论从里面走出来的是谁，第一时间，杀了他！”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树冠。
万千枝叶在风中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着淡淡的光。风起，万年古木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建飞明的身子一点点软了下去，靠在了石台上，青光散尽。
金字塔的大门在两人身后轰然闭合，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
秦皓走上前，伸手抚过门边的那些纹路，蹲下身仔细记了下来。
他记性极好，对纹路本就敏感，这些纹路虽然繁复，却并非无迹可寻。
约莫小半个时辰，门边石壁上的纹路被他一一记全，记完之后，他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这些纹路缺了一些。
门外的纹阵是引阵，真正的核心，应该藏在门内。
也就是说，关于这座祭坛最要紧的部分，他今天是看不到的。
建飞明什么细节都没说，连自己五十年寿元为何耗尽，都只字未提。
秦皓心里清楚，这桩事想弄明白，往后恐怕真得走一趟十万大山深处。
可他对十万大山的了解，满打满算不过百分之一二，就算身上有山海经，也不敢托大。那种地方，应该等自己以后境界上去才能再去试试了吧。
秦皓在金字塔周围又转了几圈，没找到新的东西，索性席地而坐，闭目调息，继续冥想山海经。
一个时辰后，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秦皓猛地睁眼，一跃而起，整座神树都在颤，先是轻微的颤栗，紧接着越来越猛，像是有千钧巨力在树根深处翻搅。
头顶的枝叶发出连绵的咔嚓声，一片片叶子由绿转黄，由黄转枯，纷纷落下，像下了一场凄凉的枯叶雨，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悲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皓子！怎么回事！”
南荣香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带着姚重山和小枕头一路疾奔而来，脸色凝重。
“小霜哪去了？你又没看住？”
姚重山皱眉扫视着四周，小枕头趴在姚重山背上，脸上一副刚睡醒的茫然，揉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
“阿爸，你怎么在这啊，小霜呢”
“传承开始了。”
秦皓抬头望着漫天枯叶，此时整棵神树三十三层，所有枝叶都在枯萎坠落。
云海翻腾起来，下层的百姓纷纷跑到街上，仰头望着漫天飘落的枯叶，一个个呆立当场。
“这是族长传承吗？”
“新族长要上任了！”
“那个女娃娃，能行吗？”
此时神树部外，双花部的花井元看着远处正在凋零的神树，神情凄凉。
“老族长……”
就在这时，建飞明苍老的声音从树顶传了下来，传遍了神树周围数万里。
“神树有根，人族有魂。”
“第二百九十八代神树尊主建飞明去了。”
“新尊主在，尔等，各守其位，各安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