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6章:提前出发,成长,天子坟上空
草海的夜比外面更深。
姜清柠的心之旷野将月光滤了一层,所有的光落进来,都变成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
人在其中,像浸在极浅极清的水里,行动坐卧都带着一股不真实的凉意。
林意一夜没睡。
他盘腿坐在草海边缘,面朝天子路的方向。
那半枚位格印记在夜色里偶尔亮一下,极轻极短,像眉心深处藏了一粒随时会醒的萤火。
整整一夜,林意都在做三件事情。
第一件,把体内的力量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天子路重开后,压制并没有因为三方商议而解除。
或许已经解除了,但对别人解除了,但依旧针对于他自身,林意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
或许是因为爽灵怕他跑路。
所以姜清柠虽然用草海帮他撑出了一小块相对宽松的区域,但一旦离开这里,外面的规则大概率会重新压下来。
林意必须在天亮之前把自己调整到能在那种压力下保持巅峰的状态。
或者想办法绕过一切。
很显然,后者不是他现在能办到的。
九曲玲珑心缓慢而有力地跳动,九个窍穴中亮着的颜色又比前些日子多了一分。
这颗颗阎罗心给他铸造的心脏越发的神异了。
鲛人血脉、金丝游龙鲡血脉、水灵妖血脉。
包括他原本就拥有的黑火血脉、心魔之力、雷霆之力,各自蜷伏在经脉与窍穴之间。
甚至这颗心脏还能某种意义上的影响梦能以及精气神。
和体内的各种其他的血脉以及能力。
好像这颗心脏的出现就是为了串联揉合他自身颇杂的力量。
但不知为何,林意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有种被一网打尽的错觉。
但是此时由于九曲玲珑心的影响,这些力量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凶兽,安静地等着开笼。
林意一点点把力量铺展开来,顺着经脉走遍全身,又在每一处曾经撕裂过的旧伤上进行探查。
那些伤在草海和九曲玲珑心的双重滋养下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疤痕,像树皮上被风磨出的细纹。
第二件,他重新扫了一遍大须弥界。
大须弥界吞下一整个溟海世界之后,内部空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林意能轻易感知的边界,现在变得极其遥远。
整个大须弥界像是从一座庭院变成了一片大陆,有些地方连他这个主人的精神力都探不进去。
他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大须弥界的外围边界感知了一遍。
尽管如此,世界的融合还在剧烈加速之中,产生的各种变化也是匪夷所思,也不知道在里面的人会有如何的感受。
苏悬和孙小雅还在,沈念也进去过一趟,给阿溟带了药和衣裳。
缺依旧趴在灵石山旁边晒太阳,体型比上次又大了一圈,甲壳上的阵纹更加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体内慢慢成形。
姜清柠单独住在最深处的某处空间里,林意没有去探。
溟海世界在大须弥界中安静地旋转,表面有数不清的蓝光在明灭。
林意每一次把精神力探到那片世界的边缘,都能感觉到一种极隐晦的阻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到的深处打量他。
他暂时没时间处理这些。
第三件,他给殷九鸢、李天一和鱼玄灵各自传了一道融合了精神印记的金丝游龙金线。
这其实也是血脉衍生的技能之一,用于标记,并且无视距离。
那三条金线已经埋进去了,能互相感知位置和生死。
林意又用阵道手法在每条金线上加了一道隐秘的触发阵纹。
只要对方将金线中的气息咬碎,林意能在极短时间内感知到方向和距离。
这是他短时间内能做出来的最可靠的保命手段了。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
晨光从天子路的方向漫过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金色。
草海里的露水被照得闪闪发亮,像一夜之间长出了无数颗极小的星星。
林意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念抱着阿溟靠在草丘上,睡得很浅。
鱼玄灵蹲在旁边,正把最后几根草叶编进一个手环里。
殷九鸢背靠着一块凸起的草丘,闭目假寐。
李天一四仰八叉躺在草地里,呼噜打得震天响。
一时间,竟意外的和谐。
就好像并没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姜清柠就站在林意身侧,不知道是陪了一夜,还是刚到不久。
“该走了。”林意说。
姜清柠点头。
她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等你回来”。
她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那里躺着一枚草叶。
“带上。”姜清柠说。
林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草海里长得最高的那一片草叶。”姜清柠说,“被我的剑意浸透了。如果哪一天天子路里的东西连你的心脏都压不住,就把它含在嘴里。”
“能救命?”
“差不多吧。”姜清柠说。
林意握紧那枚草叶,小心地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走吧。”
众人是被李天一的呼噜声吵醒的。
李天一自己倒是睡得香,被殷九鸢一脚踢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草汁的印子。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摸着后脑勺问:“开饭了?”
“开路了。”林意说。
沈念已经背着阿溟站了起来。阿溟裹在薄毯里,半边身子靠在沈念背上,小手攥着沈念肩头的衣服,像一株被风带走的银白色藤蔓。
“走吧,路上说。”林意转身,率先朝草海边缘走去。
到了草海边界,林意停下脚步。
草海无声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道窄窄的通路。路的尽头,草海之外,是天子路投下来的淡金色天光。
姜清柠站在通路旁,没有跟出去。
“你的草海怎么办?”林意问。
“它会自己慢慢收起来。”姜清柠说,“我在这里,哪也不去。你们回来时,从这里进,草海还认得你们。”
林意点点头。
沈念走到姜清柠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姜姐姐,阿溟就麻烦你多照看了。”
“我不喜欢照顾人。”姜清柠说。
沈念愣了一下。
“不过我会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力量,不用担心。”姜清柠的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
沈念弯了弯嘴角,朝她鞠了一躬。
李天一已经等不及,第一个跨出了草海边界。
他的脚刚踩上外头的沙地,整个人便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打了个寒颤。
“外头这压制,比里头重了不止三成!”李天一低骂一声,赶紧活动手脚,“我还以为能轻松点,合着这天子路是越来越狠了。”
“但是我好像看见那些人不受影响,不知道为什么?”
“有人针对呗,多正常,你适应的速度比一般人快。”殷九鸢从他身后走出来,“但别大意,越是外围,压制越乱。有些区域可能突然加重,也可能突然放空。进去之后,别只信自己的身体感觉。”
林意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的脚刚踏上草海外的土地,头顶那半枚淡金印记便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被点亮的火星。他感觉到一股极强烈的注视感从天子路的方向压过来,又迅速消散。
“果然。”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半枚位格像被天子路隔空点了一下,在眉心轻轻震动。
跟在他身边的人全都感觉到了什么,纷纷朝他看过来。
林意没有解释,只说:“先走。在路上我会把自己变重。”
“变重?”李天一没听懂。
“我要用焱寒把体内力量降下来,伪装成普通试炼者。等进了第二层,再逐步放开。”林意说,“否则还没到入口,我们就会被围死。”
沈念和姜清柠站在草海边界目送他们。
林意没有回头。
他只是反手在身后比了个手势,也不知道是告别的意思,还是“等我回来”的意思。
沈念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缩小,鼻子一酸,咬着下唇没哭出来。
姜清柠站在旁边,白裙被风吹得轻轻摇。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直到那几道身影再也看不见了,姜清柠才转过身,回草海深处去。
她的脚步极轻,像一片草叶从水面上飘过去。
清晨的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气,也带着天子路方向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愈靠近天子路的入口,空气中流动的金色粒子就愈多。那些粒子像是长了眼睛,从天上飘下来,轻轻撞在行人的肩头和手背上,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又像在好奇地打量。
路越来越难走。
从草海到最近的一处入口,中间要穿过一大片灰白色的乱石滩。
乱石滩上满是破碎的贝壳和风化的珊瑚,脚踩下去会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路旁偶尔能看到几具新新旧旧的尸体,有的还没烂尽,被海鸟啄得面目全非。
林意走在最前面,身后依次是殷九鸢、李天一、沈念、鱼玄灵和阿溟。
沈念和阿溟还是跟来了。
他们穿过了乱石滩,又翻过一道断崖。
崖下就是天子路最外围的一条金色支流,光带缓缓流淌,宽约数丈,上面漂浮着一些碎裂的甲片和断兵残刃,空气中到处都是焦糊味。
“入口就在前面了。”殷九鸢指着支流尽头一处发亮的裂口。
那道裂口嵌在虚空里,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淡金色的符文在缓慢游动。裂口宽窄不定,最宽处能容三辆马车并排而过,最窄处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不断有人从裂口里出来,也不断有人进去。
出来的人大多身上带伤,脸色蜡白,有的被人搀着,有的刚走出裂口便一头栽倒在岸边。进去的人则多半沉默,脚步匆忙,眼神里带着一股被逼到极处之后才有的狠劲。
也有不少凡人缩在断崖下面,三五成群,脸色发白,盯着裂口出神。
林意领着几人绕到断崖下方的一处凹陷里,停下来做最后的准备。
“沈念,阿溟,你们两个就送到这里。”林意说。
沈念咬着唇,点了点头。
阿溟依旧闭着眼,像睡得极沉。沈念把她往背上托了托,又用布带把她的身子固定住,免得走动时滑下来。
林意伸手,轻轻理了理沈念被风吹乱的鬓发。
“别担心。”他说,“这一个月,你就当给我在外面攒功德。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想,安心练你的声脉,把阿溟照看好。我出来的时候,要看到第二层。”
沈念红着眼,笑着“嗯”了一声。
“还有,”林意转身前又补了一句,“别老哭。”
沈念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挺起胸膛:“我才没哭。”
林意笑了。
他不再多话,朝李天一和殷九鸢一挥手:“走。”
李天一第一个朝裂口走过去。他的适应力极强,越靠近裂口,体内的神力反而越活跃。走到裂口正下方时,他甚至咧嘴笑了一下:“还行。里头有股子野劲儿,比外头更舒坦。”
殷九鸢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她的感知力在压制下恢复得有限,但也足够她发现几个不怀好意的目光正落在他们一行人身上。
“有人盯上我们了。”殷九鸢用极低的声音说。
“正常。”林意说,“我眉心这半个印子太扎眼。进了裂口之后,都别管我,先散。能跑就跑,别因为回头看我死在这里。”
殷九鸢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刀柄攥得更紧。
裂口更近了。
林意能感觉到,那半枚天子位格正在疯狂跳动,像一颗要从他眉心钻出来的种子。天子路的方向,有无数股极其微弱但异常密集的气息在往他这边汇集,像闻到花香的蜂群。
“来了。”他低声说。
下一瞬,裂口里喷出大片金色光雾。那些光雾在半空中凝成一根根极细极亮的丝线,朝林意当头缠来。
速度极快,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林意没躲。
他反而朝前迈了一步,让那些光丝直接缠上自己的手腕、脚踝和腰腹。光丝没有收紧,只是贴着他的皮肤游走,最终全都聚到他眉心那个印记上,没入不见。
“位格的牵引。”林意说,“它要我进去。我要是现在回头,这些金线能把我的神魂从皮里拽出来。天子路里的东西,比外面更急。”
殷九鸢脸色一变:“你能不能走出来?”
“能,但得等。”林意说。
他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圈暗紫色的雷电。
那雷电细密而无声,顺着手臂蔓延到眉心的印记处,把最后一根光丝逼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他转头看向沈念。
“等我们进去了,你就带阿溟回草海。这附近很快就会变成战场,不能待。”
沈念重重点头。
“走!”林意大喝一声,整个人如一道青烟冲进了裂口。
身后金光暴涨,像一张巨口将他吞了进去。
李天一大笑着跟了上去:“老林你赶投胎呢!等等我!”
殷九鸢回头深深看了沈念一眼,随即也跟了进去。
鱼玄灵站在裂口前,回头望了望沈念和阿溟,又望了望天上那条横贯天际的金色大道,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那我就去水里看看。”
她纵身跃起,像一条银白色的鱼,一头扎进了那道裂口。
金色光雾翻涌了一阵,又慢慢平复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念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口。
过了很久,直到阿溟的呼吸轻轻喷在她后颈上,她才回过神来。
“走吧。”她低声说。
断崖下,不知何时已经围过来了几个衣衫褴褛的散修,一个个神情闪烁,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沈念和她背上的阿溟。
沈念脸色微白,却还是抱紧了背带,一步一步后退,朝草海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稳,像背后有无数把刀,只要她跑,那些刀就会毫不留情地飞过来。
她心里默念着音脉万解第一层里最基础的一句口诀。
她没有出声。
声脉的力量顺着她的骨骼,顺着她的心跳,缓缓地、无声地向外铺开。
那几个散修忽然觉得耳中一静,身体一晃,眼中的贪婪僵了一瞬。
沈念趁机跨出人群,朝草海的方向疾步而去。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林意和姜清柠身后。
背上的阿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沉,像要把自己从这片乱世里重新长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安分守己的沈念,竟然会做出这一个决定。
……
时间拉回到林意出发之前。
天子坟上空,云层如絮,浩浩荡荡。
自从三方停手,这里便成了一道悬在天地之间的临时议事所。
圣光与符纹在云层里编织出几十个蒲团状的虚座,按着某种约定俗成的次序浮在半空,形成一个极大的圆。
丹星端坐正北,身后三缕星辉如流苏般垂落,映得他半边身子忽明忽暗。
万墟殿主、太初圣地圣主、巨斧老人依次列席,星宿海十二宿老中的九位则分散在圆外,本命星辰在头顶缓缓旋动,像一片被锁在云上的穹顶。
曲江阜来得晚。
他一脚从舰首跨出来,袍角甩开时,整个人像一柄刚从剑鞘里抽出来的刀。
他身后,十几艘符箓舟舰仍停在高空,阵图如伞,遮着半边天。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曲江阜笑呵呵地在南面虚座上坐下,两条长腿一叠,手肘架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环视一圈,“都到齐了,那还等什么?不是说要商量事么,那就摊开说。”
没人接话。
圣人那边沉默得极为整齐,像早就约好了一样。
片刻后,丹星才开口:“今日要议的事,我等已议过几回。既已定了规矩,便当按规矩来。若有人想另起炉灶,这规矩就立不住了。”
“老圣人,你这话里有话。”曲江阜挑了挑眉,“本座人坐在这儿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
“能讲。”丹星说,“只是怕曲小友听了不痛快。”
“本座不痛快的事多了,多一件不多。”曲江阜笑得无谓。
丹星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道:“是爽灵叫你来的吧?今天会议的主角不是我,而是他,我们也是他召集而来的,想来应该还会有别人。”
曲江阜若有所思:“那个即将消散的家伙,叫我们干嘛?总不会还不死心,想着他的那位继承者吧?”
丹星摇头:“不要小看了一位天子魂,他现在的状态我都不敢说稳胜他,你居然敢小瞧他?”
曲江阜不置可否。
而就在这时,主角出现了。
爽灵从天子坟的方向飘了过来。
他比上次出现时更淡了,轮廓像被水洗过的旧墨,只余一层极浅的金色。
但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光焰却亮得异常,像把最后一点精气都逼到了瞳孔里,反倒显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
冕旒之灵跟在他身后,低着头。
“诸位。”爽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每个人耳边单独落下,“本座来迟了。”
“你来得正好。”丹星抬了抬手,那团星辉在掌心聚成一朵极小的星莲,托着爽灵那缕残魂缓缓落向正中的虚座,“今日最该说话的人,便是你。”
爽灵落座时,身体像一片被风托住的薄纸,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本座今日来,只为一件事。”他环顾四周,“林意。”
众人早已知晓他要说什么,无人惊讶,但空气中的压迫感还是更重了一层。
曲江阜笑容不变,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林意是天子路要的人。”爽灵说,“本座给了他半枚位格,又当众立了誓。这半枚位格,一个月后就会随着试炼结束而决定归属。本座来,是要向诸位讨一句准话。”
“天子路最凶险处,他在最前。最耀眼光处,他在正中。若他死在里面,本座无话可说。但若他活着走到最后,本座要你们所有人都不要再动别的心思。那位格归他,天子冠冕归他,谁再伸手,谁便是与本座为敌。”
“你都快散干净了,为敌个屁。”曲江阜低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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