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6章:曲江阜的震惊
荒原上的混战收了尾。
金色阵光散尽,黑色死气退去大半。
地面翻卷着焦土,四处散落被打碎的阵盘残片。
几具追兵的尸首歪斜倒在石柱旁。
徐清欢的麒麟兽低着头,正一下一下舔舐被阵火烧焦的前腿。裴落银剑半出,眉头紧锁,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岩九蹲在一块裂开的黑石上,浑身寒气未散尽,面色难看到极点。
冥无期早就不见了踪影。
林意也彻底消失了。
极高极远的云端。
一群人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尾。
曲江阜难得没跷腿,也没说骚话。
他半靠在虚座扶手上,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反复描摹着什么。
目光还钉在林意最后消失的那片银光上,迟迟未挪开。
“曲小友。”旁边一位圣人唤他,“你这是看出什么了?”
曲江阜没立刻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嘴角难得没有挂着笑。
“那小子最后用的几道阵,有问题。”
丹星闻言微微侧目:“什么问题?”
“三息之内,他同时转了九种不同的阵基。”曲江阜掰着手指,“小千幻神阵、裁天阵、同悲阵、南辕北辙阵、无求阵、回影阵、焚息阵、禁羽阵,还有一个连我都没看明白的古阵。”
他语气渐沉,“九种阵,环环相扣,攻防皆用,困杀齐发,一个都没崩。”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云下那片黑土荒原。
“我曲江阜这辈子就佩服两种人。”他轻声说,“一种能打的,一种能算的。”
“这小子把阵当成了自己的手脚用,天演阵居然真被他推出来了。那是活的阵。”
“阵里套阵,阵外生阵,互相咬合,彼此借力。他最后若没有脱力,这一套下来,追过去的人至少得留下一半。”
“他嘴里那片草叶,是姜清柠给他的。”太初圣地圣主忽然开口。
曲江阜点了点头:“我知道。没有那东西,他也撑不到最后一刻。”
“可那片草叶只是把他精神力拔上来了,没替他布阵。那九座阵,全是他一念之间甩出来的。”
万墟殿主声音极沉,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一念成阵。阵由心生,念起阵成。”
“他不到三十岁吧?”
众人沉默。
单论阵道,天衍道宫和符箓仙宗哪一家没有千年积累?哪一家不是整座山门花几代人参透一层阵理?
林意一个人,几息之间就把人家压箱底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了出来,还全用活了。
曲江阜闭了闭眼:“最可怕的是他的天演阵。那个阵没有定型,没有固定符文。”
“更像一个自己会推演、会演化的阵核心,只要精神力撑得住,它就能根据战场现推最合适的阵法。这种想法,我之前也只是在推演,没想到第一次见,竟是这样的情景。”
星宿海一位宿老忍不住问:“也就是说,他精神力不衰,阵就无穷?”
“理论上如此。”曲江阜说,“不过他远没到那种程度。”
“那片草叶失效之后,他自己精神力就撑不住了。再加上被那女人在身上种了不少阴手,状态掉得极快。否则他不会跑。”
丹星轻声道:“跑是对的。再打下去,变数更多。”
“冥无期比他更懂怎么打烂战,古剑王朝那小子也没出全力。暗处还有好几个人没动。等他血把阵光磨薄了再一拥而上。不走,必死。”
曲江阜呵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心里确实不太爽。自负了半辈子,从极西一路打到天子路,见过的阵道天才不止一个。
可把阵用成这样的,林意是头一个。
“他到底什么来头?”曲江阜忽然问。
话一出口,云上又静了静。这问题本就是所有人最想问的。
爽灵的虚影在云层中微微一闪,半晌才应:“本座也不清楚。阵之一道,本座曾见过玄霆天子年少时布阵。”
“林意和当年的玄霆天子,走的是两条路。天子的阵,征伐之道,大阵开阖,堂堂正正。”
“林意的阵,更像一条往上蹿的火,乱中取胜,因势而动。这种人,更适合眼下这乱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身上还有一股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太初圣地圣主追问:“什么东西?”
爽灵没有回答,只把目光转向姜清柠。
姜清柠站在云上最边缘处,白裙在风中轻轻晃动。从头到尾她一言不发,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只是安静望着林意消失的那片银光。
“你给他的那片草叶,现在还有用吗?”爽灵问她。
姜清柠没有回头:“烧尽了。”
这话当然是假的,她留下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废。
“那便是了。”爽灵转向众人,“他此后不会再像刚才那般肆无忌惮。”
“那片草叶虽短,却能把他身上那股一直没散掉的心气逼出来一次。一次之后,人就会清醒许多。”
“清醒了,就会更清楚自己哪些力量能碰,哪些不能碰。”
曲江阜啧了一声:“你倒是挺会借力。”
“本座只是给他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爽灵语气淡淡。
巨斧老人问得极不客气:“那接下来怎么办?还让我们压住天子路吗?”
“说好让年轻人公平厮杀,现在外头都打成一锅粥了。这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他没主动杀人。”爽灵说。
巨斧老人嗓门一粗:“他是没主动。可你看看追他那几个!”
“古剑王朝的裴落,那杆剑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剑意锁了他整整三里地。岩九受了伤,可伤得不重。”
“地火之君这是提前让座下第一人来试水了。”
万墟殿主跟着点头:“还有暗处那几个,哪个是省油的灯?”
丹星轻叹一声:“所以,我们才该继续看下去。天子路本就残忍。”
“能活下来的,才会被记住。林意提前进场,自然会成为靶子。”
“我们压得住路,压不住人心。人心要杀他,谁也拦不住。”
云上又静了片刻。
曲江阜还在轻轻敲着膝盖。他脑子里转着林意最后那个天演阵的雏形。
以及一开始用的那个小千幻神阵……
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阵。
极西那片黑暗下的中央符文中枢?
甚至更早,和阿兆一起打崩那几座天幕之前,他曾在一块残碑上瞥见过类似的东西。
“有意思。”曲江阜低声说了句。手指在膝盖上重重一敲,声音清脆短促,像玉子落上棋盘。
“继续看吧。本座倒要瞧瞧,这小子还能从身上掏出多少东西来。”
云端下,金光依旧缓缓流转,荒原上的余烬还没冷透。
那道光柱早就散得连渣都不剩了。
远处吴青山还坐在地上,手里握着半截阵图,浑身黑土,满脸血泥。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太重,什么也看不见。
他嘀咕了一句:“我该不会又站错队了吧……”
风从荒原上卷过,没人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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