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吊臂发出了自己独有的呻吟,绞盘转动起来,将一团被防水布包裹着的残躯——那曾是最危险的敌人的家伙,悬在重炮刮出的弹坑之上。
吊车脱钩,大块头支离破碎的尸体被扔进了大坑的正中央,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天空中开始飘起了小雨。
就像是为这场简单的葬礼再多增添一点气氛那样,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每个人的衣服和头盔之上。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那个小小的,同样被包裹起来的躯体也被吊起。
他太轻了,在能吊起越野车的吊车面前显得格外的弱不禁风,就像是在风中摇曳着的脆弱果实,时刻会从这棵钢铁之树上落下。
当他被放下,并排在那个大包裹身边时,一张极具宿命感的画面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父亲与他的孩子,怪物与他的软肋,战士与他的理由。
雨水开始在坑中聚集,倒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和坑边那群沉默的剪影。
踏上这条数千公里的征途以来,遇到的最有智慧,最强壮的变异体,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这里。
只有寥寥几个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其中也包括阿斯吉。
“安息吧。”
兰伯特说着,将那个变形的火车玩具扔进坑里,正好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包裹旁边。
“如果佐兰在这里,他也许会说出一些更好的话的。”
“这至少证明了有人能超越p病毒的枷锁,保留一些自己的意识不是吗?”
冯予笙这句和丽萨很相似的话在此刻再次进入邵明的脑海中,他这时突然想起一些自己曾经看过的画面。
对着镜子发呆的变异体,捂着自己喉咙跪下的变异体,游离在尸群边缘的变异体……
雨水滑过他的脸颊,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他却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坑中那团尸体。
水汽开始让世界变得有些模糊,血迹和焦痕在没有裹紧的防水布缝隙中晕染开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就要被雨水盖过去。
“我一时间不太确定这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
琼斯不解地问:“这怎么会是坏事呢?”
“看你从什么角度去想了。”
邵明转过身,雨下得更密了。
“我们还有工作要做,今天的时间还足够我们处理好轨道,顺便检查一下穿过城内的铁轨有没有在过去发生的战争中被破坏。”
他的离开带走了不少人,西蒙斯的队伍熙熙攘攘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周易也带着二队向车队的方向走去。
琼斯看向冯予笙,目光中仍然是疑惑。
“难道这不是证明了我们有可能战胜p病毒,给了我们研究、战胜乃至有一天唤醒丧尸们自我意识的火苗吗?”
后者叹了口气。
“你这个聪明的脑瓜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如果丧尸有智慧,那我们在对抗他们的时候就会更难办,每一次战斗都不能再用简单的战术去猎杀——或者说屠杀,而是要把他们当作真正的敌人那样去认真对待。”
卡特诺夫回答道。
“如果还要揣摩它们的动机,研究它们的心理,乃至理解他们的行为……这会让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他说罢,转过身。
“不过我的30毫米机炮会时刻准备着的。”
“有道理,这种战术层面上的问题我还没怎么想过。”
琼斯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单词,但落下的雨滴很快将字母染成一个墨点,墨点瞬间化开,连带着将整个单词都变得模糊。
他盯着那个墨点,手停了下来,任由雨水吞没那个推论。
“我想他真正想说的是,这证明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猜测。”
冯予笙微微回过头,看向邵明那正在雨中下达命令的坚定背影。
“变异体可能是有自我意识的,他们也许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被禁锢在属于自己的身体中;也许还在和病毒抗争,却也无法抵挡最原始的本能。”
她收回目光。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与人之间都有杀戮和征伐,更何况它们已经……”
舒尔茨仰了下头,下巴指向坑中的尸体。
雨水将血水和病毒黑色的结晶体从尸体中带出,顺着火炮弹片留下的痕迹蔓延开来。
就像一朵正在逐渐盛开的花朵。
“不再像人。”
他的目光从那朵“花”上挪开,看向身旁同伴们的神色各异的脸。
唯一相同的也许只有落下的雨水。
“但非此即彼的叙事仍然没有改变,这个好故事也只是一个好故事,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存和安全……”
他的目光又落了回去。
“我更希望站在敌人的坟前表达敬意,而不是在同伴的墓前表达悲伤。”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内心中对团队成员心态产生的微妙变化的焦虑,他知道现在不适合说这个,也不适合在这里说。
舒尔茨抿了抿嘴,把那句话压回了喉咙里,向邵明的方向走去。
“我们在一开始的时间内不得不接受这些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纯粹的怪物,现在却被唤醒了一些……过去的回忆。”
兰伯特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对还在这里的几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我们埋葬的不是一对变异的父子,而是埋葬的我们这一路上心安理得的杀戮——但舒尔茨说得没错。”
山田凉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我们不需要佐兰神父在这里了。”
两人一起离开坑边。
这里只剩下了冯予笙和仍在与那个墨点对视的琼斯两人。
雨水就像天空垂下的丝帘,将不远处渐起的人声和引擎声隔开。
旅途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