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29: Sailing west, A Shared drink, Kindled hearts.
许久,平江远缓缓睁开眼,对着榻上的帝王,深深叩首。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平江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欣慰,是悲哀,还是愧疚?
“去吧。”他挥挥手,“记住今晚的话。从明日起,你只是朕的太子平江远,与海宝儿,与江湖,再无瓜葛。至少在明面上,再无瓜葛。”
“儿臣告退。”
平江远起身,退出暖阁。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门外,宫腾静静候着,递上一件披风:“夜深露重,殿下保重。”
平江远接过披风,忽然问:“大监,你说一个人要走到最高处,需要舍弃多少?!”
宫腾垂目:“老奴不知。老奴只知道,陛下当年登基时,舍弃的比殿下今日要多得多。”
平江远笑了笑,可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许久过后,平江远掏出海宝儿留给他的那块木质令牌,在宫腾面前轻轻晃了晃,低声问道,“大监,少主给了我这个,你意下如何?”
初见令牌,宫腾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突然有了变化。他抬眼时,已经稍有朦胧,“没想到,他居然把这股力量送给了你……也罢,告知你也无妨,老奴便是十二暗桩之一的瀚海桩。往后殿下但凡有所吩咐,必当誓死追随!”
平江远没有回话,只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走入夜色,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暖阁内,平江门剧烈咳嗽起来,锦帕上的血迹更多了。他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哼,柳霙阁,你们设计和利用苡儿对朕下剧毒,当真以为朕查不到吗?二十多年前朕没有屈服,往后朕依旧宁死不屈!准备接受那麒麟子的疯狂报复吧……”
烛火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帝王的叹息,久久不散。
而平江远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抬头望着满天繁星,忽然想起海宝儿曾经说过的话:
“蒋大哥,你看这星星,每颗都有自己的轨迹。有时候两颗星看起来很近,其实相隔万里。但只要还在同一片夜空,就总有重逢的一天。”
“少主。”他对着星空轻声说,“等我。等我有能力掌控自己的轨迹那天,我一定去找你。一定。”
夜风吹过,带走低语,卷向不可知的远方。
棋局已经布下,棋子已经落位。
而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沧溟海,夜。
墨色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就像一头蛰伏巨兽的脊背。楼船“破浪号”又化身一片孤叶,在无垠的海面上向西而行。桅杆上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不安的光晕。
海宝儿独立船头,海风掀起他墨蓝色的衣袂。身后,升平帝国的海岸线早已消失在黑暗深处,前方是茫茫未知。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海少傅,夜深了。”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武承零披着一件素色披风走来,手中端着温好的酒壶和两只玉杯,“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海宝儿转身,接过酒杯。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他看着眼前这位武朝公主,她眉眼间的英气在夜色中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眸子依旧清澈锐利。
“承零。”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可是关于上官皇后?”武承零微微一笑,似早有预料。
海宝儿点头:“那日紫宸殿上,皇后以凤誉担保,力保平江远。以我对皇后的了解,她虽刚烈,但绝不会轻易在那种场合与皇帝公开决裂。你……究竟是如何说服她的?”
武承零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船舷边,望着翻涌的海浪,许久,才轻声道:“其实很简单。我与上官皇后相谈甚欢,相见恨晚,所以既没有用财帛,也没有用权谋,只是与她……打了两个赌。”
“赌?”
“第一个赌。”武承零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我赌她恨风家,比恨任何人都深。”
海宝儿眼神微凝。
“你可能不知。”武承零缓缓道,“皇后一族,当年为保升皇登基,可是拼尽了全族性命。原本以为升皇登基后会与风家不死不休。但奈何,风家底蕴着实深厚,即便以往站错了队、现在被打压至历史最低谷,可依旧没有覆灭。”
海宝儿倒吸一口凉气。
“这笔血债,皇后记了三十年。”武承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隐忍这么多年,一方面是对平江门还抱有幻想,另一方面,也是在等平江远登临大位。”
“所以……”
“所以我说服了她,平江远是唯一可能替她报仇的人。”武承零直视海宝儿,“风家扶持平江苡,一旦平江苡登基,风家权势将达到顶峰,届时上官家将彻底失去复仇的可能。而平江远不同——他无依无靠,需要助力;他有能力,有孝心;更重要的是,他与风家已是死敌。”
海宝儿若有所思:“但这不足以让皇后赌上凤誉和整个帝国的未来。”
“所以还有第二个赌。”武承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我赌她……是个母亲。”
她顿了顿,继续道:“皇后只有平江远一子。这几年,平江远性情变化,她不是没有怀疑,但她选择不问——因为她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儿子’该有的样子。”
“真正的儿子?”海宝儿内心一紧。
让蒋崇假扮平江远一事,除了鬼手官鳌、茵八妹和自己知道之外,再无其他人知晓,可武承零为何如此信誓旦旦?
可对方接下来的话,终于让他松了一口气。
“仁孝,担当,胸怀天下。”武承零轻声道,“而不是像平江苡那样,只会趋炎附势,玩弄权术。我告诉她,您已经失去过一个‘儿子’了,难道还要亲手毁掉另一个吗?哪怕这个‘儿子’的血脉存疑,但这几年他唤您母后时的真心,他处理政务时的认真,他对您的孝顺,难道是假的吗?”
海宝儿沉默了。
“皇后听完,哭了。”武承零的声音柔和下来,“她说,这深宫里,真心是最奢侈的东西。平江远给她的,恰恰是她最缺的。所以她愿意赌——赌这个孩子,值得她用一切去保护。”
“就这么简单?”海宝儿总觉得还有隐情。
武承零忽然狡黠地眨眨眼:“当然,我还加了一点小小的……筹码。”
“什么筹码?”
“我好歹也是堂堂一国公主,也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武承零压低声音,“我告诉她,平江远是你要保的人,所以也是我这个武朝公主要保的人。即便将来困难重重,我武朝皇室定会全力支持!”
我滴个亲娘唉。这个公主,当真不简单呐。
海宝儿愕然:“你就那么笃信皇后会答应?!”
武承零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披风系带:“但这个赌,让皇后看到了希望。”她顿了顿,眼波忽然转向海宝儿,在月光下漾起一层狡黠的光,“人嘛,只要眼前晃着点盼头,就敢把身家性命押上去——就像我现在这样。”
她忽然往前凑了半步,海风将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送进海宝儿鼻尖。那张总是带着三分英气的脸,此刻竟浮起一抹罕见的红晕,连耳根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她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向他:
“对了,我的海少傅——”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手指悄悄勾住了他袖口的一角。
“本公主又是替你周旋皇后,又是陪你闯刀山火海的,”她眨眨眼,声音忽然放轻,却字字清晰,“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呀?”
“噗——”
海宝儿刚入口的酒险些全喷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擦了下巴,瞪大眼睛,像是刚才听到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道惊雷。
“等、等等……”他往后微仰,差点撞到船舷,“这话题是不是跳得有点远……?”
“远吗?”武承零歪着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算算,我孤身一人秘密潜入皇宫,帮你劝皇后的时候,是不是像在替你下聘?刚才打架的时候,是不是像在和你拜天地?就连现在——”她指了指脚下随波摇晃的船,“这像不像洞房花烛夜的……船震版?”
“船震是什么鬼啊!”海宝儿耳朵唰地红了,语无伦次,“公主,这、这种词你从哪儿学来的?!”
“话本里都这么写呀。”武承零一脸无辜,手指却更过分地轻轻扯了扯他袖子,“怎么样?聘礼不用太麻烦,东莱的珊瑚、明珠随便给几箱就好。要是现在没准备……”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先付个定金也行?”
海宝儿像被烫到似的往后一跳,后背“咚”地撞上桅杆。他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几下,最后只能捂着脸长叹一声:
“公主,咱们现在还在被追杀的路上……”
“趁着姝昕姐姐回娘家,我更要抓紧时间把名分定下来呀。”武承零笑盈盈地逼近,把他堵在桅杆和自己之间,“万一待会儿又窜出一船杀手,我总不能还喊你‘海少傅’吧?多生分。”
“那也不能喊夫君啊!”
“那就喊‘驸马爷’?”武承零眼睛弯成了月牙,“或者……‘心肝儿’?‘宝贝儿’?你挑一个?”
海宝儿已经想跳海了。
“我、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规划航线……”他试图从她手臂下方钻出去。
武承零却轻巧地一挡,忽然收起玩笑神色,直直望进他眼底。月光洒在她睫毛上,映出一片柔软的阴影。
“海宝儿。”她轻声说,这次没有笑,“我是认真的。”
海风忽然静了一瞬。
海宝儿怔住了。他看着她眼中那片清澈而执拗的光,正要开口,一股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却先于理智骤然绷紧——
不对。
风里有别的东西。
不是海腥,而是极淡的、被夜风揉碎了的铁锈味。远处墨浪翻涌的节奏里,掺进了一丝不谐的、规律的划水声,轻得几乎被波涛吞没。还有楼船的某个角落里,隐隐袭来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