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39: hu Nao bursts In; do chivalrous Fighters Act for Gain?
“少主,老道以‘镜卜术’观气,城中杀气最重处有五。”幽篁子指着图案中的几个光点,“酱府、城西军营、东门戍楼、城南粮仓,还有……我们这家客栈的斜对面,那家‘会津阁’。”
海宝儿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斜对面的会津阁。那是座三层木楼,门庭冷落,但二楼有几扇窗户开着,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相衣门的观察点。”他判断,“我们一进城就被盯上了。”
黎姝昕取出针囊,检查银针:“相公,要不要先下手?”
“不急。”海宝儿坐下,“他们既已布网,我们便看看这网有多大。今晚,我要去会一会太子安插在这里的右卫腾苏我。”
酉时三刻,海宝儿独自离店。
他换上一身粗布衣衫,赤发用深色头巾包裹,从客栈后门小巷穿行。酱城的街巷错综复杂,但浮青阁提供的地图已印在他脑中。
绕行三刻钟,确认无人跟踪后,海宝儿来到城北古玩街。金石斋门面陈旧,檐下灯笼昏暗。
店内,掌柜腾苏我正伏案清理一枚铜镜。见海宝儿入内,他头也不抬:“打烊了,明日请早。”
“我想买一枚‘丁银’,背刻星点纹。”海宝儿道。
腾苏我手中动作顿住,缓缓抬头。水晶眼镜后的眼睛打量海宝儿片刻,低声道:“星点纹的没有,雨乞纹的可要?”
“星点纹的更好。”
暗号对上。腾苏我起身挂上“暂停营业”木牌,闩好门,引海宝儿进入内室。
内室狭小,堆满古籍卷轴。腾苏我点亮油灯,灯光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您是海少主?”他问。
海宝儿取出太子平江远所赠玉牌。腾苏我接过细看,指尖摩挲着牌上“皇太子”字刻痕,眼圈渐红。
“太子殿下他……还好吗?”
“他在帝京,暂时安全。”海宝儿道,“腾掌柜,时间紧迫,请告诉我酱城现状,越详细越好。”
腾苏我长叹一声,开始叙述。
酱家叛变始于半年前。
当时风家使者带来大皇子平江苡的亲笔信,信中承诺若酱家支持他登基,将赐予酱家世袭北海侯爵位,并允许酱家独占北海金砂开采和属地管辖权。
酱璞真起初犹豫,但相衣门特使随后到来,展示了令人忌惮的术法实力,并暗示若不合作,酱家将有灭门之祸。
“真正让酱璞真下定决心的,或因一桩秘辛。”腾苏我声音压得更低,“世人皆知,大皇子平江苡的生母,生前曾在酱家做工。酱家对大皇子有翼戴之功,现如今太子殿下虽得以正位东宫,但世人多持有怀疑态度,酱家家主酱璞真还想要从龙之功。况且,当今大皇子,实为酱家血脉。”
“翼戴之功”与“从龙之功”虽仅相差两字,可是意思却大相径庭——
“翼戴”是为将皇子从危难、流亡中救出来,并且还帮他复位、重回宫廷;而“从龙”则是想助他登临九五之尊!!
海宝儿瞳孔微缩:“你是说,大皇子是酱家血脉?可为何他与真正的大皇子长得这般相像?!”
“此事极为隐秘,知情人不超过五个。”腾苏我道,“大皇子生母流落酱家时,当时酱家三爷酱文松年轻风流,与她有了私情,并产下一子,取名‘后山’,意为‘宣气散生万物,有石而高其志’。酱家怕事情败露遭皇室怪罪,遂于皇妃病逝后秘密处决了酱文松,将后山送给岛民收养……”
《诗经》云:“山有木兮木有枝”,前山后山同根而生,枝虽异出,根则相连。他名“后山”,既道尽其命运——退居人后、不见天日;亦暗藏其宿命——虽隐于后,却与“前山”皇子同出一脉,共此山根,共此血源。
一字之微,包藏乾坤;名之深意,尽在其中。
所以,前山后山,何地不有?
海宝儿自是想通了“后山”的名由与隐晦,当下问道,“也就是说,酱家支持‘大皇子’,不止为利益,更为血脉?!”
“正是。”腾苏我苦笑,“酱璞真认为,若‘大皇子’登基,酱家就是皇亲国戚,至少能保百年荣华。而且他们握有血脉凭证,不怕大皇子不听话。”
海宝儿沉思片刻:“风家和相衣门是否知道这个秘密?”
“应该不知。酱家对此守口如瓶,连风陌离来访时,酱璞真也只说‘有把握控制大皇子’,未提具体原因。”
“那你又如何得知?!这么机密的事情,为何不禀明皇室?!”
“一切尚无实证!金石斋是右卫府在酱城的明线,自后山进入陛下眼线,所有调查此事的人全部死于非命。”
腾苏我摇头:“我之所以能够得知和苟活,只因前任主事临终前亲口告知……”
果然!这等过于惊世骇俗的秘辛,但凡说出一字,怕是不仅酱家留他不得,就连皇室也会将他灭口。
海宝儿又问:“可你为何又将之告知了我?!”
“太子殿下于我有恩!八年前,是他给了我活路并举荐我入的右卫府!”腾苏我说完,从暗格取出一枚蜡丸,“他曾说,你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完全托付的人!!”
蜡丸入手,温润如玉。
海宝儿指尖微一用力,蜡壳应声而裂,内藏绵纸一卷。
展纸就着油灯细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竟是酱家与风家盟约的抄本,条款十一项,末尾盖着酱璞真的私印与风陌离的花押。最触目惊心的,是第五条:事成之日,酱家以北海三岛为基,奉大皇子为正统,酱氏子孙世袭北海侯,掌金砂海盐之利和属地管辖之权,永不纳贡。
永不纳贡。
这四个字意味着割地称王,意味着升平帝国的版图将从最北端开始撕裂。
海宝儿将盟约收入怀中,看向腾苏我:“这份证据,可曾呈送右卫府?”
“送不出去。”腾苏我再次苦笑,“酱城通往帝京的驿路,如今有六拨人马盯着。飞鸽被射落过半,信使出城不出三十里便横尸荒野。右卫府在酱城的暗线,三个月内折损七人。我若不是以古玩商身份作掩护,又从不主动联络任何人,只怕也活不到今日。”
“你不怕我也失手?”
“因为您是整个天下最有能力做到的人。”腾苏我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更重要的是,您今日进城时,城楼那七盏靛蓝灯笼抖了三抖。”
海宝儿眸光一凝:“灯笼会抖?”
“那是相衣门的‘魂引灯’,以术士精血为引,能感应武者的气息。”腾苏我压低声音,“寻常术士入境,灯笼微颤;普通高手入境,灯笼抖动;您经过时,天枢、天璇两盏灯抖了三抖,布阵的术士当场口吐鲜血——这说明您的修为,远超他们预估。酱家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来者不善。”
海宝儿不置可否,如今整个天下九境以上高手尽数陨落,他虽经历境界提升、跌落、持续跌落的复杂过程,但当下也还有八境巅峰的实力,确系顶尖高手。于是他问:“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今夜就走。”腾苏我语气坚决,“金石斋后门直通城西暗渠,沿渠三里可至废弃码头,那里有船……”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亮起一道青光。
那光自城西方向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朵靛蓝色的云雾图案,缓缓飘散。紧接着,城中各处响起急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层层递进。
腾苏我脸色大变:“是相衣门的‘雾隐令’!他们发现您了!”
海宝儿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原本冷清的古玩街上,不知何时涌出二三十条人影,皆着靛蓝短褐,手持长刀,呈扇形向金石斋包抄而来。更远处,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至少有上百人正在逼近。
“不止相衣门。”海宝儿目光扫过那些火把的移动轨迹,“还有酱家府兵,约两百人,已经封锁了前后三条街。”
腾苏我颓然坐倒:“晚了……晚了……”
海宝儿却不慌不忙,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推开后窗,对着夜色轻轻摇动。铃声清脆,却仿佛被某种力量包裹,并未四散传开,而是凝聚成一线,飘向城西方向。
“这是浮青阁的‘一线牵’。”海宝儿收起铜铃,“一刻钟内,我的人会到。”
“来不及的!”腾苏我急道,“相衣门术士擅布阵,他们既已合围,必有阵法封锁……”
话没说完,金石斋大门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中,五道人影破门而入,靛蓝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为首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中握着一柄铜钱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但一开口,却是满嘴市井腔调:
“哟嗬,掌柜的,你这人还怪好的嘞,大半夜的还接客呢?看样子生意不错啊!”
海宝儿:“…………”
腾苏我:“…………”
那汉子身后四人齐齐扶额,其中一人小声提醒:“胡爷,是‘接待客人’,不是‘接客’……”
“少废话!老子知道!”那汉子瞪了手下一眼,又转向海宝儿,上下打量,忽然咧嘴一笑,“你就是太子派来的那个赤发小子?长得倒挺俊,比你画像上好看多了。那画师肯定是嫉妒你,把你画得跟只红毛猴子似的——你人还怪好的嘞,长这么俊还亲自来送死!”
海宝儿怔了一怔。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狠辣的、阴险的、豪迈的、狡诈的——却从未见过这种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