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烛火晃了一下。
行之将一张从死士身上拿来的京城布防图,铺在桌上。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图上一个个用朱笔圈出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处死地。
“这里,是九城兵马司的地盘,新上任的指挥使是太后的人。”
“这里,是五城御史台的暗哨,他们只听皇命,现在的皇上,想我死。”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
他每说一处,声音就冷一分,像是在剖析一具尸体,而不是在谈论他即将踏上的归途。
“梦连城没死,他把你我的行踪当成了投名状。现在的京城,就是一张为我张开的网,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他终于停下,抬头看向梦思雅。
“我带你回去,不是夫妻情深,是带你去送死。”
梦思雅站在他对面,听着他残忍又冷静的分析,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把那块布料给撕烂。
她想说“死也要死在一起”,想任性地扑进他怀里,让他别说这么伤人的话。
可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在告诉她,她不能。
那股冲动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良久,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抬了起来,里面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股行之从未见过的坚韧。
“好,我留下。”
她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但你记着,孩子出生的那天,我要见到你。”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大雄大喇喇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起了二郎腿,直接打断了屋里沉重的气氛。
行之刚想开口,让他留下照顾梦思雅,林大雄却抢先开了口。
“别费劲了,我不当保姆。”
“这庄子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还有三百个比鬼还厉害的死士,用不着我这个半吊子郎中。”
他抖着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要跟你去京城。”
行之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我去是杀人,不是游山玩水。你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只会拖后腿。”
“杀人?”
林大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那双绿豆眼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是莽夫干的事!行之,我的太子殿下,你想夺回你的位子,光靠你那几把破刀,太慢了!”
他挺起胸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缺的是这个!是这个时代没有的技术!”
话音刚落,林大雄从怀里掏出草纸,啪的一声拍在布防图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
行之垂眼看去,纸上画着他没见过的东西。
有的是一个圆滚滚的陶罐,画着引线和符号,有的则是一个机械结构,比军中最好的连弩还要复杂。
“这是什么?”行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叫掌心雷!”林大雄指着陶罐唾沫横飞,“别看它小,只要材料配比对,点着了扔出去,轰一声,方圆十米人仰马翻,比你手下那些死士砍人快多了!”
他又指着那个机械图。
“这个,我管它叫诸葛连弩plus版!你那玩意儿一次射十支箭就了不起了吧,我这个只要齿轮和卡槽做到位,一次能装五十支箭,扣一下扳机就能连发,一个人就是一个箭阵!”
林大雄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看见千军万马在自己的发明面前溃败。
“我是现代人,我的脑子里有五千年的智慧库,这,才是你复仇路上最牛逼的外挂,懂吗?”
行之拿起图纸,手指拂过上面粗糙的线条。
他看不懂配方和结构,但他久经沙场,看出了这些东西的潜力。
他抬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贪财怕死、满嘴跑火车的男人,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良久,他放下图纸,对着林大雄,缓缓伸出了拳头。
林大雄一愣,随即咧嘴一笑,也伸出拳头,重重地和他碰了一下。
“好!”行之的声音低沉有力,“若我登基,工部尚书的位置,给你留着。”
决定已下,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梦思雅强忍着泪,从头上拔下那根唯一的素银簪子。
这是当年他还是个落魄书生时,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她如今身上,唯一值钱且锋利的东西。
她走到林大雄面前,将那根冰凉的簪子塞进他的手里。
“大雄哥,”她的声音哽咽,却很清晰,“这一路凶险,拜托你了。这簪子你拿着,关键时候……就算是替他挡一刀,或者换一口吃的,都行。”
“你帮我,把他活着带回来。”
林大雄看着手里的银簪,感觉有千斤重。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弟妹。”
夜色中,行之召来惊蛰。
他指着主屋的方向,下了此生最严酷的死令。
“从今日起,留下一半‘龙息卫’在此。这庄子周围五里,不管是人是鬼,只要身上没有腰牌,格杀勿论!”
“若有半点差池,你们,提头来见。”
“遵命!”
惊蛰领命,十几道黑影瞬间没入庄子四周的黑暗中,将这里变成了一座无形的铁牢。
遣散了所有人,行之回到床边。
这一夜,他没有再去研究地图,也没有擦拭兵器。
红烛燃尽,天光熹微。
他疯狂地吻着梦思雅,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喃着“我爱你”,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烙进她的灵魂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两人的发丝依然纠缠在一起。
晨光初现,行之狠心推开怀里的人,大步走出房门,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
阁楼的窗前,梦思雅披着单衣,看着那辆马车卷起一地风雪,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她手抚着小腹,眼神逐渐从柔弱变得冰冷。
为了守住这个家,她也要在这里,打一场属于她的仗。
马车刚驶出十里,林大雄正眉飞色舞地拿着图纸跟行之吹嘘他下一个发明——“飞行翼”的可行性。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行之掀开车帘。
前方十步远的雪地里,赫然插着一支断箭。
箭矢的尾部,绑着一块烧焦的布料,正是梦府库房里才有的云锦。
布料上,用血淋淋的指印,写着两个字: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