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栋抬眼。
门口,丁颐飞笔直地站着,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磨得发白的牛皮公文包,脸色有些凝重,连往常进门先敬个礼的流程都省了。
这位暂时主持省厅工作的副厅长,是公安系统里出了名的老刑侦,一双眼睛毒得很,再狡猾的嫌疑人,在他跟前也兜不过三个回合。
能让他这般沉不住气的事,绝小不了。
“进来。”梁栋指了指沙发,“把门带上。”
丁颐飞进门,反手将门关严,这才回到梁栋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打开。
他从里头取出两份装订齐整的笔录,并排摊在茶几上。
一份封面写着“饶寅钟”。
一份写着“饶天一”。
“领导,”丁颐飞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饶寅钟到案之后的审讯,出问题了。”
梁栋的目光落在那两份笔录上,眉头缓缓蹙起。
“什么问题?”
“笔录,太齐整了。”丁颐飞伸出粗糙的手指,在两份笔录之间重重一点,“齐整得,不像是两个分开审讯,互相串不了供的人所能交代出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那双阅案无数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老猎犬嗅到异样气味时才有的光。
“我干了三十年刑侦,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丁颐飞缓缓道,“真正的窝案,嫌疑人都是拼命往外摘自己、往别人身上推,口供七零八落、彼此打架,得靠我们一点点去拼。可饶家这父子俩,倒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一个拼命往自己身上揽,一个拼命把自己摘干净,两份笔录严丝合缝,连一个对不上的豁口都没有。领导,这世上,从来没有这么干净的案子。越是干净,越说明,里头有人在做局。”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梁栋没有说话。
他低头,缓缓翻开了最上头那份,属于饶寅钟的笔录。
饶寅钟被留置在城郊一处安静的办案点。
专案组的同志后来说,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从没见过这么“省心”的审查对象。
不闹,不躲,不装糊涂,更不寻死觅活。
每天按时起居,问什么答什么,记性好得惊人。
二十年前的一笔旧账,连具体到哪个月,过的哪家公司的账,当时在场的都有谁,都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比账本还明白。
那份笔录,梁栋一页一页翻下去。
越看,心里越沉。
盛景投资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怎么一步步做成盘踞千嶂二十余年的庞然大物,哪一年开始向官员输送利益,第一批被拉下水的都是谁,重大项目的拍板会上是谁点的头、谁表的态,那些层层嵌套的代持公司最初是谁的主意……
凡此种种,饶寅钟统统认了下来,没有半分推诿。
笔录里反复出现的,是这样几句话。
“盛景是我一手创办的,这些年的大事小情,都是我最后拍板,跟其他人没关系。”
“送钱送礼,都是我定的调子、我点的头,具体经办的人只是奉命行事,他们不敢不听我的。”
“天一那孩子,是被我硬拽进公司的。他年轻,是我的独苗,可他脑子有点笨,我就让他挂个名,跑跑腿……公司里真正的事,我从不让他沾,也不让他知道太多。他是被我这个当爹的,给拖下了水……”
笔录里还夹着一段问答,让梁栋的印象格外深。
审讯的同志曾故意将他一军,问他:
“涟安酒业那几笔账,饶天一是亲手签的字,这总赖不掉、也替不了吧?”
换了旁人,多少要迟疑,要替儿子辩上几句。
饶寅钟却答得又快又稳,连半个磕巴都没有。
“字是他签的,可一个毛头小子,他懂什么账?”笔录上,他的原话一字一句,“是我让人把材料做得齐齐整整,翻到该签的那一页,按着他的手让他签的。他要真有那个胆子、那个脑子自己去贪,我这个当爹的,反倒不至于把他护成今天这样。”
一句话,轻飘飘的,又把儿子那份最要命的“主观故意”,摘了个干干净净。
审讯员再往下追,他便只剩下一句,反反复复——
“要怪,都怪我这个当爹的,是我把他硬架到了那个位子上。”
看到这一句,梁栋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丁颐飞:
“这些话,是他主动说的,还是你们问出来的?”
“头一回是主动说的,后面每一次审讯,只要问到饶天一,他都会主动把话头接过去,再强调一遍。”丁颐飞早有准备,把审讯同步录音的记录摘要也抽了出来,“领导您看这里,还有这里,我们的同志本来问的是别的,他自己绕着绕着,就绕回到‘天一不知情、都是我的错’上头来了。”
梁栋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前后七八次审讯,饶寅钟的口径稳得像一块铁板,连一个字的偏差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
一个人回忆二十多年的旧事,细节总会有出入。
今天多说一句,明天少说半句,才是常态。
可唯独在“替儿子开脱”这件事上,饶寅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写好了底稿,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
“再看看这份。”丁颐飞把饶天一的笔录推了过来。
比起父亲的从容,饶天一的供述,要慌乱得多,却也“配合”得蹊跷。
问到盛景的经营决策,他一问三不知,口径高度统一:
公司是父亲的,大事都是父亲和那些高管定的,他一个挂名的,插不上话。
问到那些代持公司,他说都是父亲安排人用他的身份办的,章不在他手里,账不经他的手,他连公司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问到涟安酒业那一摊子,他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就是去签过几次字,都是他们把材料准备好,让我签哪儿我签哪儿,钱的去向,我真不知道,大头都是上头那些人拿走的,我一个跑腿的,能落着什么好?”
梁栋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老丁,你发现没有。”他把两份笔录并排往中间一推,“这爷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唱得比戏台子上还齐整。”
丁颐飞重重点头。
“领导,您说到点子上了。”他俯身,用手指在两份笔录之间来回比划,“您把这两份东西摞在一起看,权责的那条线,画得清清楚楚。凡是够得上‘组织、领导、决策、拍板’的重罪,全在饶寅钟一个人身上;凡是落到饶天一头上的,清一色‘受父亲指使、被动执行、不明真相’。一个主谋,一个被裹挟的从犯,边界分明,比我们办案的人切割得还利索。”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