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的酝酿阶段，各种人选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有人提本土干部。
赤云市委副书记张朝晖，在赤云干了八年，从区委书记一路升到市委副书记。
情况熟、人脉广，接市长顺理成章。
张朝晖今年五十二岁，在赤云的干部队伍里威望不低。
王淳当书记、许行先当市长那几年，张朝晖一直是三把手，分管党建和干部，跟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处得不错。
不少人觉得，王淳升了、许行先接了书记，市长的位置自然该轮到张朝晖。
这叫按资排辈，也叫顺理成章。
有人提从其他市调：邻市的市长刘卫东，经济工作抓得好，有主政一方的经验，平调赤云是重用。
刘卫东今年四十八岁，在邻市当了三年市长，把一个Gdp全省中游的城市，硬生生拉到了前三。
招商引资、产业升级、城市建设，样样都拿得出手。
省里不少领导对刘卫东印象不错，觉得他是个能干事的人。
把他放到赤云，等于把好钢用在了刀刃上。
有人提省直部门下派：省发改委主任翟春江，懂宏观经济、懂项目审批，下来当市长能更好地对接省上资源。
翟春江今年五十岁，在发改委干了五年，全省的重大项目，没有一个不经过他的手。
云谷智算扩建的立项、审批、资金筹措，翟春江全程参与，情况比谁都熟。
把他放到赤云当市长，等于把省上的资源直接带了下去，云谷的推进速度至少能快一倍。
还有人提钟组部空降：从部委下派一位懂数字经济的司局级干部，直接来赤云抓云谷。
这个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钟组部正在全国范围内遴选懂数字经济、有地方工作经验的优秀干部，赤云市长是重点考虑的岗位之一。
各种说法，各种渠道，各种背景。
组织部的同志光是汇总各方推荐意见，就整理了厚厚一本材料，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的支持者理由。
可梁栋一个都没点头。
他把材料翻了一遍，搁在一边，对组织部长余亮说了一句：
这些人，都不错。但赤云的市长，需要一个不一样的人。
余亮一愣：
梁省长的意思是？
你先别急。梁栋摆了摆手，让我再想想。
……
……
两天后，在廖承林的办公室里，开了一个小范围的酝酿会。
参会的只有四个人：廖承林、梁栋、王淳、余亮。
这是干部任免前最核心的圈子，四个人的意见，基本就定了调子。
赤云市长的人选，大家都有什么想法？廖承林先开口。
余亮把汇总的情况又说了一遍，本土干部、外市平调、省直下派、部委空降，各有优劣，分析得头头是道。
王淳补充了一句：
不管用谁，政治上必须过硬，赤云这个地方，刚经历了饶家的事，不能再出问题。
廖承林点了点头，看向梁栋：
梁栋，你是省长，赤云的经济你最关心，你说说看。
梁栋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我提议，甄景渊同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余亮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廖承林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意外。
他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名字从梁栋嘴里说出来，还是微微皱了皱眉。
甄景渊？余亮先反应过来，省长，您是说……省政府那个副秘书长？
梁栋的语气很平静，甄景渊，现任省政府副秘书长、联合调查组副组长，正厅级。
可是……余亮斟酌着措辞，他到千嶂才四个多月，一直在省上协管招商和盛景善后，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赤云是经济第一大市，让一个没有地方工作经验的人直接下来当市长……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副书记王淳也接了话：
我补充一点。甄景渊同志的政治表现，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在观察，主动切割、主动退赃、主动报备，这些都没问题。但他毕竟是甄家出来的人，背景比较特殊。赤云这个位置，太敏感了。饶家的残余影响还没完全肃清，这个时候让甄家的人去赤云当市长，干部群众会怎么看？会不会有人说，这是饶家的人换了个马甲又回来了？
两个人的话，说得都很委婉，但反对的态度很明确。
廖承林没有表态，只是看着梁栋：
梁省长，你说说你的理由。为什么是甄景渊？
梁栋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甄景渊到千嶂四个月来的工作实绩，你们先看看。
余亮拿起材料，一页一页翻下去：
盛景系一万一千名员工安置；
查封资产百分之六十恢复经营；
上下游几十家企业恢复正常；
外来投资者信心回升；
先锋公益数字乡村五重渗透预警；
钱明远围猎案主动报备……
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数据和佐证。
余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因为材料不好，而是因为材料太好了，好到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几把刷子。
能力是有的。余亮放下材料，但能力和能不能当赤云市长，是两回事。
我知道。梁栋点了点头，所以这个事，不是今天就能定的。我的意见是，先把甄景渊作为一个候选方向，拿到常委会上充分讨论。有什么争议、有什么顾虑，都摆到桌面上来。真理不辩不明。
廖承林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也好。下一次常委会，专门议这个事。梁省长，你把你的理由准备充分。
明白。
……
……
酝酿会结束后，消息还是走漏了。
梁省长提议让甄景渊当赤云市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省城的官场圈子里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甄景渊？那个甄家的二公子？
他到千嶂才四个月吧？直接当赤云市长？这不是坐火箭吗？
梁省长这是要干什么？用一个投诚的甄家子弟，去当经济第一大市的市长？
疯了吧？赤云是什么地方？云谷在那儿，几百亿的投资，让一个三十出头、没有地方经验的人去当市长？
我看啊，这是梁省长在收编甄家的势力。用甄景渊，就是给甄家一个信号，只要听话，就有出路。
也不一定。你没看甄景渊这几个月干的事？盛景善后那摊子，换个人还真不一定能稳住。
稳住又怎么样？稳住一个烂摊子，跟主政一个经济强市，是一回事吗？
议论声、质疑声、猜测声，此起彼伏。
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等着看梁栋怎么收场，也有人在暗中掂量——如果甄景渊真的上去了，自己该怎么站队。
而风暴的中心，梁栋却异常平静。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甄景渊那厚厚一沓工作实绩材料，嘴角微微一动。
他知道，下一次常委会，不会轻松。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甄景渊能不能上去，不取决于别人怎么说，取决于他能不能把道理讲透、把台阶给足、把风险控住。
这一仗，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