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文件下达的第三天，甄景渊到赤云报到。
没有搞什么隆重的欢迎仪式，也没有前呼后拥的车队。
一辆省政府的公务车，载着他和一个联络员，从石江出发，两个小时后驶进了赤云市委大院。
市委书记许行先带着几位班子领导，在办公楼门口等着。
这位在赤云干了多年的老市长、新任市委书记，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沉稳，一看就是那种心里有数的人。
景渊同志，欢迎啊。许行先上前一步，伸出手。
许书记，打扰了。甄景渊双手握住，姿态放得很低，我初来乍到，情况不熟，以后还要多靠您把关、多向您请教。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许行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先进去，班子成员都在等着，先开个见面会。
……
……
见面会上，许行先逐一介绍了赤云的班子成员。
市委副书记张朝晖，跟王淳、许行先搭班子多年，在赤云领导干部中威望相当高。
常务副市长周明远，五十二岁，在赤云干了十年，从区长一路升到常务副市长，分管财政和城建，是赤云本土干部的代表人物。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陈志刚，四十八岁，从省工信厅下来的，懂产业、懂技术，云谷扩建的前期协调，他出了不少力。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刘刚，五十岁，在赤云干了八年，城市建设和土地管理是他的老本行。
分管农业的副市长赵桂芳，四十六岁，女干部，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对农村情况很熟。
市纪委书记孙志强，四十八岁，从省纪委下来的，刚到任半年，正在抓饶家案后续的干部清查。
市委组织部长冯卫功，五十二岁，在赤云干了十五年，干部情况他最熟。
甄景渊一一握手，一一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人对他的到来持观望态度。
有人心里不服气，一个三十出头的甄家子弟，凭什么来赤云当市长？
还有人已经在暗中掂量，该怎么跟这位新市长相处。
甄景渊不急。
他知道，信任不是靠职位换来的，是靠一桩桩实事干出来的。
见面会结束后，许行先把甄景渊单独留了下来。
景渊市长，咱们俩单独聊聊。许行先给他倒了杯茶，赤云的情况，你大概也了解一些。经济总量全省第一，云谷智算在这儿，数字经济示范区也在这儿。但问题也不少，政府债务率偏高，土地财政依赖重，传统产业转型慢，干部队伍里饶家的残余影响还没完全肃清。
这些，我都有思想准备。甄景渊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我比你大十几岁，在赤云干了快十年。许行先看着他，语气很坦诚，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到赤云来，争议不小。有人不服，有人观望，也有人等着看笑话。但我表个态：省委的决定，我坚决拥护。你放手干，我给你撑腰。但有一条，大事必须集体研究，必须向市委汇报。这是规矩，也是对你的保护。
许书记，您放心。甄景渊郑重道，政府的工作，我在市委的领导下抓。重大事项、重要决策，一律上常委会研究。我这个人，不搞一言堂，也不搞小圈子。您把方向，我抓落实，咱们搭好这个班子。
许行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沉稳得多。
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气，也没有新官上任的浮躁，姿态放得很低，话说得很到位。
许行先站起身，你的办公室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市政府那边。先熟悉熟悉情况，政府常务会你定个时间，跟班子成员正式见个面、交个底。
……
……
两天后，赤云市政府第一次常务会议。
市政府班子成员悉数到齐，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甄景渊坐在主位上，没有急着讲话，而是先把面前的材料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环视全场。
今天是我到赤云后第一次主持政府常务会。按惯例，新官上任要烧三把火。我不烧火，我先立三条规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条，干净。甄景渊的语气很平和，却字字清晰，赤云刚经历了饶家的事，教训够深刻了。从今天起，政府系统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每一项审批，全部走公开程序，全部留痕备查。谁要是敢在云谷扩建、数字经济示范区这些项目上伸手，不管是谁，一律严查，绝不姑息。我先把话撂在这儿，我甄景渊自己干净，也要求在座的每一位干净。谁不干净，现在就可以提出来，组织上给你出路；等查到头上，那就不是出路的问题了。
会议室里，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第二条，干事。甄景渊继续道，赤云是经济第一大市，云谷是全省头号工程。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干事的。从下个月起，每个副市长牵头的重点工作，每月一调度、每季一通报、每年一考核。干得好的，优先推荐、优先提拔；干得差的，约谈、调整、挪位子。不养闲人，不容懒政。
第三条，开放。甄景渊的目光扫过全场，赤云要发展，不能关起门来搞建设。云谷扩建需要全国乃至全球的产业链，数字经济示范区需要国内外的企业和人才。从今天起，政府系统要彻底转变观念，对守法经营的企业，不管是内资外资、国企民企，一视同仁、平等对待；对合法合规的投资，不管来自哪里，都敞开大门、做好服务。谁要是还抱着地方保护、关门打狗那一套，谁就是赤云发展的罪人。
三条规矩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常务副市长周明远率先表态：
代市长的三条规矩，我完全赞成。干净、干事、开放，说到了点子上。我先表个态，从我分管的口子做起，严格执行。
其他副市长也相继表态。
虽然有人心里还在打鼓，但至少在表面上，班子的调子定下来了。
……
散会后，甄景渊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许行先的办公室。
许书记，第一次常务会，我立了三条规矩，先跟您汇报一下。甄景渊把会议纪要递了过去。
许行先翻了一遍，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干净、干事、开放，这三条，立得好。他把纪要放在桌上，尤其是这一条，赤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饶家倒了，可饶家的影响还在，干部队伍里还有人心里不踏实。你把摆在第一条，就是给所有人一个明确信号——赤云的天，晴了。
还是您把方向把得准。甄景渊姿态依旧很低，我就是在您定的调子下，抓具体落实。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随时批评、随时纠正。
许行先笑了笑：
你啊，太谦虚了。放手干吧，有我在。
从许行先办公室出来，甄景渊站在市委大院的台阶上，抬头望了望天。
赤云的天，很高，很蓝。
远处，云谷智算产业园的方向，几座新建的算力机房正在拔地而起，塔吊林立，机器轰鸣。
那是千嶂的未来，也是他甄景渊的新战场。
从燕京到石江，从省政府副秘书长到赤云代市长，一步一步，他走得不容易。
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云谷扩建的征地拆迁、产业链招商、数字经济示范区的建设、先锋公益的暗流、甄家残余的反扑……
每一桩，都是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