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然后抬起头,语气很平静,但字字清晰:
“我反对继续评审瀚辰智算的投标。”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理由有三。”杨景辉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报价低于成本线。刚才中有专家的测算很专业,四亿八千六百万,连采购成本都不够。一家正常经营的企业,不可能做亏本买卖。低于成本线报价,要么是偷工减料,要么是另有目的。”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到货周期违背行业规律。十一个月交付全部关键机电设备,这不是‘快’,这是‘不可能’。核心部件采购六到八个月,生产测试两到三个月,运输安装一到两个月,加起来最少十二个月。十一个月,意味着他们要么用库存翻新设备,要么根本不打算按时交付。”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这家公司的背景,我之前已经向工作组和市政府做过专题汇报。注册在香江,成立一年半,股权四层嵌套,开尔、小红点、维尔京、北欧,最终实际控制人查不到。过往业绩只有两个小型项目,跟云谷的规模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一家成立一年半、没有大型智算中心经验、实际控制人不明的公司,来投云谷最核心的标段,这本身就不正常。”
杨景辉放下手,环视全场:
“价格低于成本线、到货违背行业规律、公司背景异常——三个疑点叠加,我的意见是:暂缓评标,对瀚辰智算进行从严背调。查清楚它的实际控制人、资金来源、技术能力、履约能力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评审。”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曲文昌皱了皱眉:
“杨副组长,你的意思是,因为怀疑,就剥夺人家的投标资格?这不符合招投标法吧?”
“我不是要剥夺它的投标资格。”杨景辉平静地回应,“我是要求暂缓评标、先做背调。背调没问题,继续评审;背调出了问题,再依法处理。这既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所有投标企业负责。”
省纪委那位监督副主任开口了:
“杨副组长的意见,程序上没有问题。《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规定,评标委员会发现投标人有串通投标、弄虚作假等情形的,可以否决其投标。暂缓评标、进行背景核查,属于评标委员会的职权范围。而且,这家公司的背景确实异常,我支持暂缓评标。”
王副处长沉吟了几秒,然后道:
“这样,今天的评标先暂停。瀚辰智算的问题,我们形成书面材料,报云谷工作领导小组研究决定。第二个标段(第三方运维)的评标,也一并延后。大家有没有意见?”
评委们纷纷表示同意。
曲文昌虽然不太情愿,但监督副主任都表态了,他也不敢再说什么。
散会后,杨景辉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会议室的窗前,望着远处云谷工地的方向,眉头紧锁。
瀚辰的报价,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到货周期,比他预想的还要短。
曲文昌在会上的那番话,更是让他警觉——“公平竞争”“一视同仁”,这冠冕堂皇的话背后,是谁在授意?
茅蔚人不在场,话却到了。这背后,又是谁在布局?
杨景辉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
当天深夜,邻省某酒店。
茅蔚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秦哥。”茅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杨景辉那小子太较真了,评标暂停了。”
电话那头,秦舫的声音很低沉:
“暂停了?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他说瀚辰报价低于成本线、背景异常,要求暂缓评标、从严背调。”茅蔚撇了撇嘴,“省纪委的人也支持他,曲文昌一个人顶不住。”
秦舫沉默了几秒:
“别急,我来想办法。背调嘛,查不出什么东西的。瀚辰的股权结构,四层嵌套,他们查不到底。”
“那评标什么时候能恢复?”
“快了。”秦舫的语气很笃定,“梁省长那边,我去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抢时间,最烦的就是这种‘因为怀疑就耽误工期’的事。你放心,瀚辰这个标,跑不了。”
“那就好。”茅蔚松了口气,“秦哥,我这次可是帮了你大忙了,你怎么谢我?”
秦舫笑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我还不知道?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去看你。”
茅蔚的脸微微一红:
“讨厌。行了,不跟你说了,我明天还要赶回去。”
挂了电话,茅蔚站在酒店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微微上扬。
杨景辉,你想跟我斗?
还嫩了点。
……
……
第二天上午,杨景辉带着评标会的书面材料,专程去了省城,向梁栋当面汇报。
这一次,门卫那边倒是没有拦他。
经过上次的小风波,林子冬帮杨景辉办了一个通行证。
梁栋的办公室里,甄景渊也在。
他是昨天晚上接到杨景辉的电话,连夜从赤云赶过来的。
“坐。”梁栋指了指沙发,接过杨景辉递过来的材料,翻了翻,“说说情况。”
杨景辉把评标会的情况,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
从瀚辰的报价比第二名低百分之十五,到货周期缩短百分之四十,到中有专家测算低于成本线至少百分之十,再到他提出的三个疑点和暂缓评标的建议。
梁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却没有立刻表态。
等杨景辉说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景辉,你说的这些疑点,我都认可。”梁栋开口了,语气很平和,“瀚辰的报价确实低得不正常,到货周期也确实快得离谱。这家公司的背景,你之前也跟我汇报过,层层嵌套、实际控制人不明,确实可疑。”
杨景辉心里微微一松。
可梁栋话锋一转:
“但是,可疑不等于有罪。我们不能因为怀疑,就剥夺人家的投标资格。招投标法摆在那里,只要人家的资质文件是真的、投标程序是合规的,我们就没有理由把人家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