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辉沉吟了几秒,又提出了附加条件:
“梁省长,我还有一个要求:背调期间,瀚辰的所有投标材料和资质文件,全部封存,不允许任何修改和补充。第三方运维标段,评标办法从‘最低价中标法’改为‘综合评分法’,价格权重不超过百分之四十,技术和资质权重不低于百分之六十。”
梁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你这是防着瀚辰在运维标段也靠低价冲进来。”
“是。”杨景辉没有否认,“第三方运维,比关键机电更敏感。运维方有系统访问权限,如果出了问题,不是换设备就能解决的。这个标段,必须重资质、重技术、重经验,不能只看价格。”
梁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按你说的办。”
杨景辉松了一口气。
可他注意到,梁栋虽然答应了,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那意思很明显,这个杨景辉,什么都好,就是太求稳了。
什么事都要查清楚、守底线,照这个节奏,云谷什么时候才能建成?
杨景辉又看了一眼秦舫。
秦舫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杨景辉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秦舫今天的出现,太巧了。
他支持容缺后补的理由,也太充分了,充分到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
……
从梁栋办公室出来,秦舫先走了一步。
杨景辉和甄景渊走在后面。
甄景渊放慢脚步,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景辉,秦省长今天对云谷的事,好像格外上心。”
杨景辉没有立刻接话。
走了几步,他才缓缓开口:
“他来的时机,也巧。”
甄景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甄景渊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茅蔚那边,你也多留意。”
杨景辉心里一动,看了甄景渊一眼。
甄景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我明白。”杨景辉点了点头。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甄景渊沉声道,“我来查。”
杨景辉点了点头。
……
……
跟甄景渊分开没多久,杨景辉的手机响了。
是苏含章打来的。
“景辉同志,评标会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苏含章的声音很平静,“你做的对。越是重点工程,越要守规矩。招投标程序一旦出了问题,后面就是一连串的麻烦。”
“苏书记,谢谢您的支持。”杨景辉道。
“我不是支持你,我是支持程序正义。”苏含章顿了顿,“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句:跟领导意见不一致的时候,要注意方式方法。梁省长那个人,你比我了解,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跟他争,要争得有策略、有分寸,不能硬顶。”
杨景辉沉默了几秒:
“苏书记,我明白。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得罪领导就不说。云谷是全省的头号工程,也是千嶂的未来。如果在关键环节出了问题,我对不起组织,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电话那头,苏含章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啊,跟咱们省长一个脾气。行了,我不多说了。记住我的话,守底线是对的,但也要注意保护自己。瀚辰背后的水,可能比你想的还要深。”
挂了电话,杨景辉站在省政府大院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久久没有说话。
苏含章的话,他听进去了。
可他更清楚,有些底线,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瀚辰的事,才刚刚开始。
而秦舫和茅蔚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也才刚刚露出端倪。
背调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结果,让杨景辉很无奈。
瀚辰智算的股权结构,确实是四层嵌套:
开尔的投资公司、小红点的技术公司、维尔京的基金、北欧的控股公司。
可每一层的工商登记,都是合法合规的。
代持协议不公开,最终受益人信息被当地法律保护,跨境协查的回复也是“未发现违法违规记录”。
换句话说,查了一个月,什么实锤都没查出来。
不是没有问题,是问题藏得太深,以现有的手段,挖不出来。
杨景辉拿着背调报告,在板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瀚辰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场了。
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和阻拦,都只能停留在“怀疑”的层面,无法变成“否决”的依据。
也意味着,他必须在合同条款上,把能守的底线,全部守住。
……
……
其实,这一个月的背调,并不平静。
根据《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和《云谷智算北进扩建工程招投标管理办法》,对投标企业进行背景核查是评标委员会的法定职权。
背调组由云谷工作领导小组牵头组织,成员包括省发改委、省工信厅、省纪委、市发改委等部门的人员,组长由省发改委一位副处长担任。
背调组刚进驻赤云的第二天,市发改委就主动送来了一摞材料。
都是关于瀚辰智算的“正面信息”。
有瀚辰在东南亚某国数据中心的“成功案例”,有瀚辰与某国际知名企业的“战略合作协议”,有瀚辰技术团队的“豪华履历”,甚至还有几份“行业专家”对瀚辰的高度评价。
送材料的是市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姓刘,是茅蔚在市发改委当主任时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刘副主任笑眯眯地对背调组说:
“茅市长特意交代,瀚辰是省里重点关注的企业,背调要客观公正,不能因为人家是新公司就戴有色眼镜。这些材料,是我们市发改委收集的,供背调组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