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庆祝会的喧嚣如同温暖的潮水,在公共食堂里涌动时。手风琴的欢快旋律、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玛莉娅和小敏的笑闹、夜烟烤焦面包散发出的独特焦香——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将那个简陋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而在食堂角落的阴影里,两个人影静静地站着。
雷德靠在墙边,灰烬般的眼眸望向欢闹的众人。
他的视线落在温娜身上——她正坐在主位,叶莲娜则轻轻地靠在她肩头,两人在喧嚣中自成一片宁静的岛屿。
小敏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过去,举着自己画的画给温娜看,温娜低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手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脑袋。
“我不懂。”雷德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大尉,为什么要让她去那种地方,被一群只懂得尖叫和赌博的废物围观,去进行那一场场表演——很难想象,您居然同意?”
他身边,爱国者那如山般的身影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面甲下的两点红光落被众人捧在中心的那道身影上,沉默了很久。
“她需要。”爱国者的声音低沉如地鸣,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另一种战斗。”
雷德愣了愣,转过头看向他:“另一种战斗?那不是战斗,是作秀,大尉。您看过那些竞技场吗?聚光灯,广告牌,尖叫的观众,还有那些被商业联合会操控的赌局——卡莲把剑挥向的敌人,那所谓的敌人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她打。这算什么?”
“规则。”爱国者说。
“什么?”
“有规则。”爱国者缓缓转过头,那两点红光与雷德对视,“限定的规则,限定的对手,限定的胜负。结束后,可以放下。”
雷德皱起眉头,显然没有完全理解。
爱国者的目光重新投向温娜,她正端起一杯酒,与索娜隔空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叶莲娜在旁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她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见过,她的剑,在真正的战场上。”爱国者说。
雷德愣了愣。他当然见过,早在整合运动时期,那娇小的黑色少女就是活跃在最前线的恐怖杀神,虽然身为术士,但那柄沉重的法杖也能被她挥舞得虎虎生威。
无论是敌人还是整合运动内部的蛆虫,被她盯上的猎物绝对没有好的下场,死相一个比一个狰狞,有些甚至就此人间蒸发,尸骨无存。
他亲眼目睹过温娜通过源石技艺施展出的光刃(锋利附魔)是如何在人群中掀起血雨。那种简洁,那种精准,那种近乎冷酷的、没有丝毫犹豫的杀戮效率——此时此刻竞技场上那个“祭月骑士”截然不同。
“战场上,没有退路。”爱国者继续说到,声音更加低沉,“每一次挥剑,都是生死搏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剑会损坏,心会冷漠。人也会慢慢滑向深渊。”
雷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说……”
“她太强了。”爱国者打断他,“从乌萨斯到维多利亚,从战场到战场,她的剑,见过太多血。有些战士,会在杀戮中沉沦下去。越杀越冷,越冷越杀。最后——”他顿了顿,“只剩下剑与血。”
雷德沉默。他见过那种战士。他自己几乎就是那种战士。在塔露拉背叛之后,在整合运动分崩离析之后,他带着寻仇者们在卡拉顿的地下挣扎求生,日复一日地杀戮、被杀戮、仇恨、被仇恨。如果不是温娜与爱国者突然出现……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哪里。
“而且……温娜她,有着一些我们无法与之抗衡的东西。”
“卡西米尔的竞技场。”爱国者的目光重新落在温娜身上,“有规则,有胜负,有结束。她可以在那里用剑,却不用杀人。可以在聚光灯下,被万人注视,享受他们的欢呼,不必在血泊中挣扎,不必忍受村民们看怪物的眼神。”
爱国者顿了顿,那两点红光微微闪动,“她需要知道,剑,也可以只是剑。”
雷德沉默了很久。她看向那个洋溢着热闹的旋涡。
温娜正被玛莉娅拉着看什么图纸,叶莲娜在旁边无奈地笑,小敏抱着她的胳膊不放。那个在战场上如同死神般的身影,此刻被一群普通人包围着,脸上虽然没有太多表情,但那种从内而外的……松弛,是他在乌萨斯的战场上从未见过的。
“叶莲娜。”雷德忽然开口,语气难得地正经,“她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爱国者点了点头。
“叶莲娜自幼便和温娜一起长大,对于她来说,叶莲娜便是那把剑鞘。约束着那把利剑只在战争中出鞘。”
雷德看着叶莲娜——她正从夜烟手里接过一杯热水,转身递给温娜,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温娜接过水杯,侧过头与叶莲娜她对视了一秒。那短短的一秒里,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无需言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
“行吧。”雷德闷哼一声,喝光杯子中的酒液。“难得大尉您开恩,今天晚上我得给兄弟们多带点果酒回去。”
爱国者依旧站在原地,他看着温娜,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站岗的战士们,不得饮酒。”
“明白,大尉,换岗事宜我会安排好的。”
雷德离开了,爱国者依然一动未动。他那两点红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不是分析,不是思绪,也不是对下一场战争的考量,有的只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终于找到片刻安宁时,心底那一点无法言说的……欣慰。
庆祝会结束后,爱国者来到他的两个女儿身旁。
“走吧,一起回去。”
温娜带着一身酒气站起身,叶莲娜立刻扶住她的手臂,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姐姐,你喝太多了。”
温娜摇了摇头,她的意识依旧清醒,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叶莲娜手臂的温度,能听到食堂里收拾碗碟的细碎声响,能看到窗外夜空中稀疏的星光。
但身体确实比平时更……松弛。那些常年紧绷的肌肉,那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危险的警惕,此刻仿佛被温暖的潮水浸泡,缓缓软化。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三人走出食堂,并肩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微凉,带着荒野的草木气息和远处工业区隐约的机械嗡鸣。街区里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剩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