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大卫·金扇了扇面前的烟雾,深灰色三件套西装上沾着几星暗红色的血点。他眯起棕色的眼睛,目光穿过逐渐稀薄的白雾,落在五十米外那道抱着青柳雅的黑色身影上。
“跑得倒快。”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评价一只挣脱陷阱的猎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断手——金链子男人的右手,从手腕处齐根切断,断面平整得惊人,连骨骼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鲜血还在汩汩往外冒,在水泥地面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金链子男人已经疼晕了过去,身体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蓝西装男人跪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领带,想要扎住断口止血,但手抖得太厉害,领带几次从指间滑落。
集装箱堆场的夜风还在呼啸。
金链子男人已经疼晕了过去,蜷缩在地上,深紫色西装的袖口被血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蓝西装男人跪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领带想要扎住断口止血,但那领带是丝绸的,太滑,几次从指间脱落,血反而溅了他一脸。
“废物。”
大卫·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手——那只手还保持着伸向青柳雅脸颊的姿势,五根粗短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手腕处的断口平整得惊人,像被激光切割过一样。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码头有情况。派人来,带医疗箱。”
他挂断电话,棕色的眼睛转向那道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像一道道幽深的峡谷,月光照不进去,只留下一片浓稠的黑暗。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裁缝」身上。
「裁缝」站在原地,黑色风衣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微微眯起,像一只被突然惊扰的猫。他的目光从大卫·金脸上移开,落在集装箱里那些整齐码放的银色金属箱上。
“金。”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烦,“你的人,太不小心了。”
“是青柳家的人。”大卫·金把手帕塞进口袋,嘴角的笑容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近乎慈祥的弧度,“不过没关系,她跑不远。”
“裁缝”没有接话。他转过身,黑色风衣的衣摆在转身时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他朝那辆黑色SUV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货你们带走。后续的事,你们自己处理。”他拉开车门,灰蓝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冷冷地扫了一眼大卫·金,“金,别让这件事闹大。洛杉矶不是你们「统一教」一个人的地盘。”
“当然。”大卫·金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在送别一位尊贵的客人,“裁缝先生慢走。”
黑色SUV的引擎发动,车灯重新亮起,两道锥形的光柱切开集装箱堆场的黑暗。轮胎碾压着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码头尽头。
大卫·金目送着那辆车消失,然后转过身,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金链子男人。蓝西装男人终于用领带扎住了他的断腕,但血还在往外渗,在水泥地面上积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废物。”
大卫·金又说了一遍,不过这次声音更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蹲下身,拿起那只断手,在手电筒的白光下端详了片刻——断面平整,骨骼纹理清晰,切口处没有灼烧的痕迹,不是激光,不是高温切割,是某种更锋利的、更精准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个人……”他喃喃自语,“不是普通人。”
“金,我们现在怎么办?”蓝西装男人抬起头,脸上沾着血点和冷汗,宝蓝色西装的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白色衬衫。
“先把货转移。”大卫·金站起身,把那只断手随手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动作仔细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让码头的人把集装箱里的货全部装车,运到二号仓库。至于她——”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道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我会派人去找。洛杉矶这么大,她跑不远。”
蓝西装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那个人不好惹”,想提醒大卫·金刚才那只断手还在自己脚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见过大卫·金这种表情——平静的,温和的,近乎慈祥的。每次这种表情出现,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码头上的工人们开始忙碌起来。银色金属箱被一件件从集装箱里搬出,装进一辆没有标识的白色厢式货车里。金属箱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夜风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被压抑了很久的鼓点。平板拖车的引擎重新发动,排气管里冒出淡淡的青烟。那辆白色厢式货车缓缓驶出码头,尾灯在夜色中拉成两条暗红色的光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滩港错综复杂的道路网络中。
集装箱堆场的西侧,月光照不进的地方。
青柳雅被王木泽抱着,在集装箱之间的缝隙中疾驰。夜风灌进她的耳朵,将远处的海浪声、龙门吊的轰鸣声、以及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搅成一团混沌。
她手上的塑料扎绳早就不翼而飞,手臂环着王木泽的脖子,手指攥着他肩头的黑色冲锋衣布料,指节泛白。额角那道擦伤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神里,你刚才——削了他的手?”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每个字都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轻快。
“嗯。”王木泽头也不回,脚下在一个集装箱的边角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在另一座堆垛的顶部。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冲击力,然后继续向前狂奔,“谁让他碰你。”
青柳雅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黑色冲锋衣的布料凉凉的,带着夜风的咸涩和他身上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月光、金属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嘴角又往上弯了一分,但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嗔怪:“你这下手也太重了……”
“重吗?”
王木泽在另一座集装箱顶部停下脚步,把她放下来,伸手检查她额角的擦伤。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层薄薄的冰,“他该庆幸我只削了手。”
青柳雅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湿漉漉的。她看着王木泽那张精致到不像话的脸,看着他被夜风吹得凌乱的黑色短发,看着他左眼那颗在暗夜中亮得像星辰的紫色龙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酸酸的,胀胀的,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怎么不早点来……”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带着几分撒娇和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他们绑得我好疼……”
王木泽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在她额角的擦伤上轻轻按了一下。
青柳雅“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怒视着他——那双湿漉漉的深棕色眼眸里,委屈多过了愤怒。
“疼就对了。”王木泽收回手,嘴角勾起那抹欠揍的笑,“让你别单独行动。我让你在旁边盯着,谁让你靠近集装箱的?”
“我——我是想拿手机拍几张,谁知道他们巡逻的人突然多了……”青柳雅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轻得像蚊子哼哼。她低下头,手指攥着王木泽冲锋衣的袖口,指节泛白,“对不起嘛……”
王木泽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
“下次别一个人行动了。”他把手从她额角上收回来,在冲锋衣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她额角的擦伤上。他的指尖在她太阳穴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疼吗?”
“……不疼了。”青柳雅摸了摸额角那块创可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随身带创可贴?”
“习惯了。”王木泽转过身,蹲在集装箱边缘,目光穿过夜色望向码头深处,“跟路明非那小子待久了,总得备点急救用品。他那个人,走路都能平地摔。”
青柳雅“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她蹲在王木泽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码头——那辆白色厢式货车已经驶出了码头大门,尾灯在夜色中拉成两条暗红色的光带,正沿着海岸公路往市区方向驶去。
“他们要把货运走。”青柳雅的声音压低了些。
“嗯。”
王木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执行部的定位追踪系统。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屏幕上缓缓移动——那是他趁乱贴在集装箱上的微型追踪器,“目标往东南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应该是去仓库。”
“我们跟上去?”
“不急。”王木泽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黑色冲锋衣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先回酒店。你手上的伤得处理一下。”
青柳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塑料扎带已经被王木泽割断了,但那两道深红色的勒痕还在,边缘处磨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两道被烙上去的、细长的烙印。
“不疼。”她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逞强。
“不疼也得处理。”王木泽伸出手,把她从集装箱边缘拉起来。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肘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碰到她手腕的伤口,又能让她稳稳地站起来,“感染了怎么办?这种塑料扎带上全是细菌。”
青柳雅站起身,拍了拍冲锋衣上的灰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勒痕,又抬头看了看王木泽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严肃的脸,嘴角弯起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你越来越啰嗦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漾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你以为我想啰嗦?”王木泽转过身,朝码头外围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刚好能让青柳雅跟上,“你要是学学绘梨衣,安安静静的,我至于操心吗?”
“绘梨衣那是天生不爱说话。”青柳雅快步跟上去,黑色冲锋衣的衣摆在她身后轻轻飘荡,“而且她跟路明非在一起的时候,话可多了。”
“那是因为路明非话多。”
“你话也不少。”
“我是被你逼的。”
“我才没有逼你。”
“你有。”
“没有。”
“有。”
“没有没有没有——!”
王木泽停下脚步,转过身。青柳雅来不及刹车,整个人撞在他胸口。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眼眶泛红,深棕色的眼眸里漾着委屈和几分恼怒。
“你——你干嘛突然停下来!”
王木泽低头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那抹欠揍的笑:“雅雅,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一只炸毛的猫。”
青柳雅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伸手去拧他的腰,被王木泽灵活地闪开。黑色冲锋衣的衣摆在转身时扬起,他往后跳了两步,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那抹笑更深了。
“你还躲!”
“不躲是傻子。”
“神里!你给我站住——!”
两道身影在集装箱堆场的阴影中追逐,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那些红、蓝、绿的铁皮墙面上跳跃、变换、交缠。远处长滩港的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