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至。
天穹黑云如铅,死死压在这座城市的屋脊之上,满城灯火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去了大半光晕,昏黄摇曳,照不透三步之外的夜色。
整座城骤然一静。
不是夜深人静的安宁,是活物噤声的死寂。
街巷里再也听不到寻常夜市余响、犬吠人语,连风吹檐角的声响都被硬生生掐断,只剩下一种极轻、极黏的沙沙声,贴地游走,像是无数发丝在地面拖行。
院落中,两道身影同时踏夜而出。
轩辕奇手指轻捏,手中阴阳符凌空一转,淡银色符纹如水波荡开,轻轻覆向整座街巷。
符光落处,原本肉眼看不见的灰黑煞气瞬间显形——满城地气翻黑,一条条细细的煞气脉络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牢牢锁死整座古城。
“好深的埋阵。”轩辕奇低声道。
他在家族中看过见识过许多的阴地诡局,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细腻的布局。
寻常阴阵只会聚阴损阳,可这座城市的阵式,是吞城养秽,以一城生民气息为养料,缓慢饲育地底邪祟。
“分头走,三里一讯,遇强不战。”
林世英声音压在夜色里,沉稳有力。他伤势已经痊愈,且更上一层楼,周身灵气流转绵密,眼底淬着冷光,传承神识铺开,时刻警惕暗处突袭。
轩辕奇应声,身形一晃便掠入西侧暗巷深处,身法轻如流云,转瞬融进漆黑街巷,阴阳符悬在头顶,银光照路,但凡煞气浓重之处,符光便会骤然炽亮示警。
林世英缓步前行,向着东侧巷子走去。
二人看似分散,实则灵气遥遥勾连,进退可瞬即汇合,是最稳妥的探敌阵势。
起初半刻,街巷只见诡异,不见凶煞。
两侧民居门窗紧闭,家家户户灯火昏暗,屋内死寂沉沉。街边石阶、墙角砖缝、屋檐瓦当,全都爬满细细的黑丝煞气,触之即躲,狡猾避过符光与神识探查,仿佛拥有自主灵智。
越往城中心走,空气越冷。
不是夜风寒凉,是浸透骨髓的阴寒,能冻结修士流转的浅层灵气,让人经脉微微发僵。
走至十字街口时,轩辕奇忽然沉声传讯:“西侧三街,煞气逆流,不对劲。”
几乎同一瞬间,林世英的声音也紧了几分:“东侧夜市地面有血垢,新鲜的,像是刚渗出来。没有尸首,没有血腥味,只有煞气裹着血气。”
林世英脚步一顿,抬眸望向漆黑深巷。
就在这一刻——
全城摇曳的灯火,同时熄灭。
漆黑瞬间吞尽人间微光,天地一片暗沉。
下一秒,细碎的女子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单一方向,是街巷、墙头、窗缝、地底,所有角落同时飘出呜咽凄泣,柔细阴冷,缠耳绕脑,直往识海里钻,刻意搅乱修士心神。
轩辕奇头顶阴阳符骤然大亮,银芒炸开三尺,硬生生震碎近身缠来的泣声幻音,冷喝出声:“是幻音扰神,不是真魂啼哭!对方在逼我们乱神!”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
脚下青石板缝隙,无数黑丝煞气疯狂钻出,如同千万条细蛇窜动,瞬间铺满整条街道。黑丝落地不散、升空不消,迅速在街巷中央缠绕、堆叠、扭曲、凝形。
嗤——!
第一具黑影站了起来。
它身形与人无异,却通体漆黑无面,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片死寂的浓黑,周身萦绕湿冷的腐秽气息。它僵直抬头,空洞对着林世英的方向,身体以违背常理的角度轻轻一歪。
紧接着,左右街巷、前后路口,接连响起石板摩擦的闷响。
一具、两具、十数具无面黑影纷纷从地面黑丝中凝形伫立,静静堵死所有退路,无声合围,没有嘶吼、没有异动,却比张牙舞爪的恶鬼更令人头皮发麻。
轩辕奇瞬间折返,身形掠回,手中灵气之剑已蓄势待发,青冷剑光压着杀意:“傀儡阴煞!被人以阵丝操控,不怕寻常符法驱打,强悍得很!”
说着,指尖速捏法诀,三张镇阴符同时飞出,符火烈烈燃烧,落向迎面而来的黑影群。
滋啦——!
符火撞在黑影身上,燃起青白火舌,阴煞黑烟滚滚蒸腾,可这些黑影竟丝毫不退,被灼烧的部位飞速虚化、再次凝形,如同永不耗尽的傀儡,踏着符火稳步逼近。
“不是野生阴煞,是阵养杀傀。”林世英眸光骤沉。
他终于彻底看清这座城的凶险。
昨日红衣女鬼,不过是阵前弃子,用来试探外来修士深浅、引众人入局。
今夜子时阵机全启,地底布局彻底苏醒,整座古城就是一座牢笼,进来便要被层层绞杀。
黑影合围速度越来越快,黑丝拖地沙沙作响,死寂的压迫感层层堆叠。
就在众人准备出手破阵突围的刹那——
所有无面黑影,同时止步。
全城诡泣声骤然掐断,死寂重新笼罩天地。
短暂的安宁里,一道带着淡淡戏谑的沙哑低沉的声音,自地底深处漫上来,回荡在整条街巷:
“好不容易养熟的一城人气……几位道友,非要拆我的局?”
声音不怨不怒,却透着绝对掌控一切的漠然与阴冷。
轩辕奇脸色瞬间剧变:“阵眼活魂!这座城的地底,藏着真正的邪主!”
话音未落,地面轰然开裂!
十字街口的青石板层层崩碎,无数浓稠如墨的黑雾从地底裂口喷涌而出,黑雾翻涌之间,丝丝猩红纹路隐隐流转,带着碾压级的阴邪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三人灵气滞涩、身躯微沉。
先前所有无面黑影尽数低头,如同朝拜君王。
浓重黑雾缓缓凝聚轮廓,一道模糊魁梧的身影浮在裂口之上,周身黑雾缭绕,看不清真容,唯有一双猩红狭长的眼眸,穿透沉沉黑暗,冷冷落在林世英二人身上。
“昨日杀我一枚鬼婢,今夜——便用你们二人体内灵气,补我阵损吧。”
杀机,彻底落定。
夜半古城,阵主现身。
潜藏多日的终极隐患,终于在子时的黑暗里,露出了第一缕狰狞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