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木桌,几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是陈文轩。
他往日里清癯的面容此刻愈发消瘦,
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双目紧闭,
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有一丝生机。
十年岁月,在这位老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昔日里温和沉稳的目光,此刻已无力睁开,只有眼角皱纹,记录着他一生操劳。
“陈爱卿!”
明怀瑜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握住陈文轩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陈文轩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明怀瑜脸上,
挣扎着想要露出一丝笑容,却只是牵动了嘴角皱纹。
“陛...陛下...”
陈文轩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需要仔细倾听才能听清,
“老臣...能再见陛下一面...足矣...”
“陈爱卿,您会好起来的!朕已经让人去请太医,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明怀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泛起了红丝。
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温和耐心的老人,会有如此虚弱的一天。
陈文轩轻轻摇了摇头,气息愈发微弱:
“陛下...不必了...老臣...年事已高,大限已至...
能看到陛下...十年间...将大乾治理得如此...欣欣向荣...老臣...死而无憾...”
他顿了顿,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触碰明怀瑜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明怀瑜连忙伸手,将他的手握住,贴在自己的脸上。
“陛下...老臣...一生侍奉大乾...历经五朝...从未见过...如此清明的天下...如此安乐的生民...”
陈文轩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仿佛看到了大乾的未来,
“这都是...陛下的功劳...也是...靖国公的心血...”
“爱卿过奖了。”
明怀瑜的泪水终究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陈文轩的手背上,
“若无爱卿教导,若无爱卿辅佐,朕怎能有今日?
朕能坐稳这江山,能让百姓安乐,爱卿功不可没!”
“陛下...无需自谦...”
陈文轩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声音断断续续,
“老臣...只盼陛下...日后...不忘初心...
始终以民为念...守好这清明吏治...守好这大乾江山...
让大乾的气运...愈发稳固...让天下生民...永享安乐...”
“朕记住了!”
明怀瑜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爱卿放心,朕必定不忘初心,以民为念,守护好大乾,守护好天下生民!
绝不辜负爱卿的期望,绝不辜负靖国公的托付!”
陈文轩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容,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
他握着明怀瑜的手微微一松,呼吸彻底停止,双目缓缓闭上,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刻。
“陈爱卿?陈爱卿!”
明怀瑜急切地呼喊着,摇晃着陈文轩的身体,可床上的老人再也没有回应。
内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明怀瑜压抑的哭声,
与窗外老槐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交织。
管家与陈府的下人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这位一生清廉、恪尽职守的老尚书,终究还是走了。
明怀瑜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起身。
他握着陈文轩冰凉的手,脑海中闪过十年间的一幕幕,
初遇时的惶恐,教导礼仪时的耐心,
辅佐朝政时的沉稳,还有那些在他迷茫时给予的指引...
这位老人,不仅是他的臣子,更是他的师长,是他十年帝王生涯中,最重要的支撑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明怀瑜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只是那份坚定中,多了几分沉重与缅怀。
“传朕旨意。”明怀瑜的声音低沉却有力,
“礼部尚书陈文轩,一生清廉,恪尽职守,辅佐五朝,功在社稷,追赠太傅,谥号文忠,以国礼厚葬。
其家人由官府妥善安置,其子若有才干,可入仕为官,承袭恩典。”
“臣遵旨!”
门外的内侍连忙躬身应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明怀瑜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陈文轩,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带着一股肃穆。
走出陈府,阳光依旧明媚,街道上依旧繁华,
可明怀瑜的心中,却像是被抽空了一块。
他抬头望向天空,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腼腆不安的自己,
看到了陈文轩温和的笑容,看到了林青平静的目光。
十年帝王路,他从一个懵懂的藩王,成长为一位合格的君主。
“陈爱卿,您放心,朕会守住这一切的。”明怀瑜在心中默念,眼神愈发坚定。
他转身登上龙辇,御驾缓缓驶向皇宫。
......
与陈府的悲戚遥遥相对,
皇城另一侧的内阁次辅武彦哲府邸,却是一片沉寂压抑。
这座府邸比陈府略显恢弘,却因主人常年卧病,褪去了往日生机。
庭院里的花草无人精心打理,
枝叶枯黄,散落的落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平添几分萧瑟。
正房内,门窗紧闭,只留一扇窗隙透进微弱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混杂着一丝腐朽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病榻之上,武彦哲斜倚着软垫,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瑟瑟发抖。
他不过六十岁,本该是筋骨强健、执掌权柄的年纪,
此刻却形容枯槁,脸颊凹陷,头发花白得如同落雪,
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五年前,他还是那个雷厉风行、执掌京兆府、将皇城治安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府尹大人。
可自五年前大乾开启四方征战,
他调任内阁次辅,协助处理朝政军务后,身体便莫名地垮了下来。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缠绵数日便好,
可渐渐地,他变得畏寒乏力,
稍一操劳便头晕目眩,脏腑如同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般,一日比一日虚弱。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始终查不出症结所在。
他们只说他是积劳成疾,劝他静养,
可武彦哲自己清楚,这绝非普通的劳疾。
那种从骨髓里透出的虚弱,那种生命力一点点流逝的无力感,
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抽离他赖以支撑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