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兆说得对。”
老人的声音嘶哑但笃定。
“一个真正强大的文明,不会连露面都不敢。”
“我们越藏着掖着,对方内部的一些本就心存疑虑的人就会越发的怀疑。”
周喆直的拐杖轻轻叩了一下地面。
“所以,见。”
老迈克差点蹦起来。
“见?拿什么见?!我们的全息通讯——”
“谁说要用我们的通讯设备?”
周喆直打断了他。
老人微微转过头,看向屏幕上那艘幽紫色的太阳之光号。
“刘培强。”
太阳之光号指挥舱内。
刘培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首长,在。”
“太阳之光号的通讯系统,除了我们现在使用的量子纠缠信道之外——”
周喆直的眼睛微微眯起。
“还有没有其他残存的通讯模块?”
刘培强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向操控台。
“moSS,扫描舰内所有通讯相关模块的激活状态。”
moSS的无感情合成音立刻回应。
“扫描完成。”
“除主量子纠缠信道外,舰体残骸中存在七个通讯相关硬件节点。”
“其中六个已永久损毁,无法修复。”
“第七个——”
moSS罕见地停顿了零点二秒。
“位于舰体中段第十四区段隔壁内的一台全息投射装置,硬件完整度约百分之三十七。”
“由于与清道夫子程序的核心逻辑区物理隔离充分,该装置未被彻底污染。”
“但其软件层已完全损毁,无法用当前人类编程架构进行适配。”
刘培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硬件残存三成,软件全毁。
等于有一台顶级电视机,但没有信号源。
张鹏在旁边挠着头。
“那这不等于废了吗?”
马兆的投影在地球端闪了一下。
“不一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马兆身上。
“moSS,将第十四区段全息装置的硬件结构图传过来。”
三秒钟后。
一张密密麻麻的硬件拓扑结构图投射在联合政府大厅的全息屏幕上。
马兆的四维数据处理能力全面展开。
代码流在他的身躯上飞速流转,速度快到在场的人类肉眼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带。
十五秒后。
马兆开口了。
“有戏。”
“这台全息装置的硬件架构虽然是四级文明的产物——”
“但它的底层物理接口标准并不排斥三维信号输入。”
“因为清理者本身也需要在三维空间中进行信息投射。”
马兆的投影伸出一根手指在结构图上标注了三个节点。
“我可以写一套桥接驱动程序。”
“用人类的编程语言,通过这三个物理接口节点,将标准的电磁波视频信号转码后输入该装置。”
“投射效果不可能达到四级文明的水平——”
“但勉强实现一个高分辨率的三维全息投影,问题不大。”
马兆停顿了一下。
“而对方看到的——”
“是一台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其底层原理的全息设备,投射出来的清晰影像。”
“他们不会关心其他的东西。”
“他们只会看到,这台设备本身的技术规格远超他们的认知。”
图恒宇倒吸了一口凉气。
“用四级文明的显示器,播放我们人类拍的视频?”
“从技术角度看,是的。”马兆平静地回答。
“好比一个原始人捡到了一台量子计算机——”
“虽然他只会用来砸核桃——”
“但在旁人眼里,他手里拿的确实是一台量子计算机。”
周喆直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毫米。
“干。”
“马兆,你有多长时间能完成桥接驱动?”
“汇算整个文明的算力,加上有moss辅助我,”马兆计算了一下。“大概四个小时。”
“图恒宇,配合马兆,把驱动程序刷入moSS的子程序中再传给刘培强。”
“刘培强——”
“首长。”
“全息通讯的地点设在太阳之光号内部。”
“选一个舱室,不要有任何人类工业设备暴露在画面中。”
“最好的选择是那些完全由四级外壳包裹的封闭区段。”
“背景越简洁越好。”
“让对方只能看到幽紫色的高维材料内壁,看不到任何人类的破铜烂铁。”
刘培强点了点头。
“明白。我选第三区段的中央隔离舱。”
“那个舱室四面八方全是原始外壳,我们没有做任何改装。”
“进去之后,就是一个纯粹的、四级文明内部结构的空间。”
周喆直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定在那里。”
“刘培强,四小时后——”
周喆直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代表人类,和外星人面对面。”
刘培强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戏,我演得了。”
四小时后。
太阳之光号第三区段中央隔离舱。
这个空间呈不规则的椭球形,直径约三十米。
四面八方全是散发着幽暗紫光的四级文明外壳内壁。
没有一颗人类螺丝,没有一根人类管线。
空旷、诡异、充满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高维材料质感。
光线在这里似乎不太遵守正常的折射定律。
紫色的壁面偶尔会在某些角度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深度错觉——仿佛壁面背后还有另一层空间。
刘培强穿着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舰长抗压服,笔直地站在舱室中央。
抗压服上所有的人类品牌标识和型号编码都被连夜去除。
取而代之的是张鹏用激光刻刀在胸口位置草草刻上去的一个地球轮廓。
线条粗犷。
但在这样的场景下,反而显得有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moSS,全息投射装置就绪状态。”
“桥接驱动已加载。”
“硬件负载率百分之二十一。投射分辨率达到人类4K标准的约六倍。”
“已具备接收和投射外部电磁波信号的能力。”
刘培强深吸了一口气。
“张鹏。”
“在。”张鹏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他留在了指挥舱。
“我进去之后,你负责监控moSS和所有舰内数据。”
“如果对面发出任何非常规扫描信号——立刻切断通讯。”
“放心吧培强,师父虽然手艺糙了点,但看仪表盘还是看得懂的。”
刘培强没再说话。
他直视前方。
“moSS,通知海洛文明——”
“流浪地球文明已准备就绪。”
“接入信号。”
信号穿越十万公里。
零点三三秒后。
探索者号的通讯阵列与太阳之光号的全息装置完成对接。
中央隔离舱内。
幽紫色的壁面上。
光线忽然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然后——
空气中凭空凝聚出一个约两米高的半透明影像。
影像的清晰度极高。
高到能看清每一根毛发的纹理。
一个人形。
但不是人类。
佩利将军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刘培强面前。
淡蓝色的皮肤。
略微拉长的头颅。
四条手臂。
两只深邃的大眼睛,瞳孔呈现一种近似琥珀色的温暖色调。
身着一套深灰色的制服,上面密布着不规则的几何纹路。
佩利将军的体型比人类略高一些,大约两米二到两米三。
身材修长。
四条手臂中的两条在身前交叠,另外两条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
这是人类第一次看到外星智慧生命的真实面貌。
刘培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但也就是一瞬。
他的面部表情在零点一秒内就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在培养出无数次太空紧急状况的军旅生涯中,刘培强学会了一件事——
不管心里翻多大的浪,脸上不能有一丝波澜。
与此同时。
探索者号的指挥大厅内。
佩利将军的四只眼睛也死死地盯着面前凝聚出的全息投影。
一个身高约一米八的碳基生物。
两条手臂。
两条腿。
面部特征,一对深邃的黑色眼睛,高耸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下颚线。
皮肤呈现一种淡黄色调。
整个面部表情——
冰冷。
平静。
带着一种佩利将军无法描述的、如同岩石般的坚定。
但除了对方本身的外貌之外——
让佩利将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的,是对方身后的背景。
幽紫色的壁面。
诡异的光线折射。
那种材料和那艘让他们所有探测手段集体失明的幽灵战舰的外壳——
一模一样。
对方就站在那种材料的内部。
像是站在一座由高维物质构建的神殿中。
佩利将军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背景上收回来,聚焦到面前这个“人”的身上。
他微微颔首。
四条手臂中的两条在胸前交叠,这是海洛文明最正式的敬礼姿势。
“我是海洛远航舰队总指挥,佩利。”
“感谢贵方接受通讯请求。”
刘培强站得笔直。
他微微点头。
动作幅度极小。
那种礼节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克制,是周喆直通过量子信道亲自给他的指示。
“流浪地球文明深空巡逻舰队指挥官,刘培强。”
声音平稳。
低沉。
不疾不徐。
这是两个文明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
而在佩利身后。
哈里副官的四条手臂紧紧交叉抱在胸前。
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全息投影中那个站在高维材料内部的人类。
以及那个散发着幽紫色光芒的诡异空间。
哈里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佩利将军。”
哈里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入佩利的耳中,但没有被全息信号采集。
“我有一个问题,想当面问一下对方。”
佩利将军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头看哈里。
“不要在正式通讯中做任何越权的事。”佩利用舰队内部的加密短波频段低声回了一句。
“我只是想确认一个技术细节。”哈里的声音不大,但执拗。“关于通讯本身的。”
佩利将军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哈里的性格。
如果这个时候强行压制,对方在舰队内部的影响力足以造成更大的麻烦——毕竟罗夫曼家族的鹰派势力在母星系统占据着相当大的话语权。
“只许问一个问题。”佩利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措辞不能带有任何敌意。”
哈里没有回答。
但他已经从副官席位上站了起来,走入了全息信号的采集范围。
太阳之光号第三区段中央隔离舱内。
刘培强面前的全息投影区域忽然多了一个身影。
比佩利矮了半个头。
同样的淡蓝色皮肤,但面部线条更加棱角分明。
四条手臂,肌肉线条比佩利更加清晰。
这是一个军人的体格。
刘培强的目光平静地从佩利移向了这个新出现的海洛人。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
一个真正的强者不会关心对面站着谁。
“刘培强指挥官。”
哈里的声音通过翻译系统被转化为人类语音。
语调平稳,但刘培强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在第一个音节就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佩利的锐利。
“我是舰队副官,哈里。”
“有一个小小的技术疑问,希望不会冒犯。”
刘培强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说。”
只有一个字。
哈里的四条手臂中有两条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但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气。
“我注意到贵方与我方之间的通讯信号——”
哈里微微前倾了一步。
“使用的是标准的电磁波频段。”
“而贵方在此前的交流中展示出的科技水平,无论是引力断层的制造,还是恒星工程的规模都远远超出了电磁波通讯的技术档次。”
哈里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
“我很好奇——”
“一个能驱动行星在宇宙中流浪的文明,为什么在日常通讯中仍然使用电磁波?”
“以贵方的技术实力,应该早就实现了超光速通讯才对。”
闻言,刘培强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平视着哈里的全息投影。
沉默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被刘培强用来制造压迫感。
一个真正的强者被问到这种问题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
而是你在问什么废话?
三秒后。
刘培强开口了。
声音不疾不徐。
“电磁波是宇宙中传播效率最稳定的通讯介质。”
“不受空间曲率扰动影响,不需要额外的能量维护通道。”
“在恒星工程作业区域——”
刘培强的目光微妙地停留在“恒星工程”四个字上。
“高能辐射和空间曲率波动会严重干扰大部分非线性通讯手段。”
“所以在工程区域内,我方统一使用抗干扰能力最强的电磁波信道。”
“而你们管这叫。”
“我们管这叫。”
“且,因你们最高的通讯方式便是电磁波,也是最容易解析出来的信息流。”
“我方,专为你们而修改的同频电波,好让你们能够尽快转译成功。”
“现在,你却在质疑我,看来你们......”
说到最后,刘培强的声音骤然转冷,目光中满是淡漠的看着对方。
探索者号指挥大厅内。
哈里的四条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盖里老科学家看到这,连忙提醒道。
“哈里副官。”
盖里的声音低沉。
“在恒星规模的工程操作中,电磁波确实是干扰最小的通讯媒介。”
“我们自己在做母恒星表面观测时,也因为太阳风的原因不得不回退到电磁波频段。”
“以我们海洛文明的技术水平,在恒星附近操作时尚且如此——”
“对方一直在恒星旁边长期工作,使用电磁波不仅合理,而且说明他们的工程经验极其丰富。”
“且我们在与对方通讯时,对方的通讯转译问题,我们确实是转译的很快。”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如同对方所说那样,我们之所以能够转移对方的信息流这么快,是因为对方专门与我们践行了同频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