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S。”
“在。”
“工程船的航行过程中，持续监控其通讯频段。”
刘培强的手指在操作杆上轻轻叩了两下。
“同时——把我方那块黑色晶体的强相互作用力屏蔽场频谱数据加密传回地球。”
刘培强的目光微微一沉。
“周代表说他要弄清楚四级外壳和曲速方程之间的关系。”
“那就把外壳的所有已知数据全给他。”
“指令确认。”
moSS回应。
而在零点七六光年外的地球深处。
昆仑最高实验室内。
图恒宇和马兆已经开始了人类文明史上最疯狂的理论物理攻关。
二十七组方程被投射在实验室的穹顶上。
如同星空一般密密麻麻。
每一组方程的复杂程度，都足以让一个顶尖数学家耗费数年去理解。
而人类——没有数年。
马兆的数字手指在虚空中飞速划动，将第一组方程拆解成了三十七个子模块。
“图恒宇。”
“在。”
“你看第十四组方程的第三个子项。”
马兆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波动。
图恒宇顺着马兆的指引看过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子项里嵌套着一个二阶张量变换。
变换的自变量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量。
而是一个被海洛文明标注为“Ω-锚定系数”的未知参数。
“这个系数......”
图恒宇的声音发干。
“它在所有涉及曲速泡稳定性的方程中都出现了。”
“而且——它的取值范围对应的物理意义是......”
图恒宇的手指颤抖着在虚拟面板上飞速演算。
三十秒后。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马兆。
“这个系数描述的是——”
“空间锚点材料对时空曲率的固有响应频率。”
马兆平静地接上了他的话。
“没错。”
“曲速引擎要想稳定运行，就需要一种能够空间曲率的材料。”
“这种材料必须在微观层面具备极端的结构稳定性——”
“稳定到原子层面的任何物理力都无法撼动它。”
马兆的蓝色眼眸直直地看着图恒宇。
两人对视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子屏幕上那份刚刚传回来的数据——
太阳之光号四级外壳的强相互作用力屏蔽场频谱。
那条频谱曲线上的特征峰值。
和方程中“Ω-锚定系数”的理论预测值。
在误差范围内——
完美吻合。
“完美吻合，这怎么可能......”
图恒宇的声音满是不敢置信。
他盯着那两条重叠在一起的数据曲线，盯了整整十秒。
然后猛地砸了一拳操控台。
“马老师！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马兆的蓝色投影在旁边沉稳地悬浮着，代码流在躯体表面以恐怖的速度奔涌。
“我知道。”
马兆说。
“太阳之光号的四级外壳，就是曲速引擎运行所必需的空间曲率锚点材料。”
“海洛文明花了几千年才发展出来的阿尔库别雷度规修正版，其核心理论的终极追求——”
“就是找到这种材料。”
马兆停顿了零点三秒。
“而他们至今没有找到。”
图恒宇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现在完全明白了。
海洛文明的曲速引擎之所以能够运行，不是因为他们解决了锚点材料的问题。
而是因为他们用了一种“绕路”的方式——利用反物质粒子束在飞船前方人为制造一个极不稳定的空间扭曲。
然后在泡泡破裂之前赶紧往前冲一截。
这就好比一个人踩在一块不断碎裂的浮冰上过河。
每踩一脚冰就裂了，但只要跑得够快就不会掉下去。
粗暴。
危险。
能耗恐怖。
但至少——能跑起来。
而四级文明的外壳材料，它的微观结构被强相互作用力锁死到了夸克禁闭的边缘。
任何外部物理扰动都无法改变它的原子间距。
这意味着——如果把它当作曲速泡的锚点......
空间曲率再怎么剧烈波动，锚点材料都纹丝不动。
泡泡永远不会碎。
过河的冰面变成了钢板桥。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
图恒宇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但闪耀着疯狂的光。
“只要我们能搞清楚如何将曲速泡的边界条件锚定在四级外壳的表面——”
“太阳之光号就不仅仅是一艘穿着高级铠甲的破铜烂铁了。”
“它会变成一艘真正的曲速飞船！”
马兆没有否认。
但他浇了一盆冷水。
“理论上成立。”
“但从理论到实现之间，有三道天堑。”
马兆伸出三根数字手指。
“第一，我们需要在四级外壳的表面产生一个均匀分布的空间曲率梯度场。”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引力波发生器阵列，精密到我们目前的工业水平差了至少两个数量级。”
第一根手指弯下去。
“第二，维持曲速泡需要持续不断的负能量注入。”
“海洛文明用反物质湮灭来提供，但这对于战舰来说，所需的反物质储量太大了。”
“我们可不是海洛文明这种真正的二级星际文明，我们的真实科技水平，勉强进入一级星际文明行列，文明内部的反物质储量远远不够用的。”
说到这，他的第二根手指弯下去。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
马兆的语气微妙地变了。
“我们根本不知道四级外壳会不会允许被当作曲速锚点。”
“别忘了，几十年前刘培强试图在战舰内部引爆重核燃料时发生了什么。”
图恒宇的表情凝固了。
他当然记得。
四级外壳的残余防御系统把内部的核聚变能量流判定为爆炸威胁，自动生成了局部空间锁死场。
如果人类试图在外壳表面强行制造空间曲率梯度——
外壳的防御机制会不会再次启动？
会不会直接把曲速泡给“锁死”？
“所以。”
马兆收回了三根手指。
“这个方向值得研究，但现阶段不能作为主要依赖。”
“我们的首要任务——还是消化那套重工业母床构建模型。”
“因为不管未来选择哪条路，没有高精度的工业加工能力，一切都是空谈。”
图恒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曲速方程的兴奋中冷静下来。
马兆说得对。
人类现在的工业精度，连海洛文明的底裤都够不上。
那套重工业母床模型，才是当务之急。
“moSS。”
图恒宇的声音恢复了干练。
“将海洛文明传来的重工业母床构建模型解包，分发到全球一百三十七个一级工业节点。”
“同步下发曲速方程的子模块给各大理论物理研究中心。”
“明白。正在执行。”
moSS的合成音在实验室内回荡。
全球范围的科研总动员悄无声息地启动了。
与此同时。
深空中。
两艘海洛工程母舰正以标准亚光速稳定巡航。
它们的舰体呈扁平的菱形，长约一千五百米，表面密布着精密的工业接口和重型机械臂。
在深黑色的舰体中段，巨大的球形舱室里装载着三台重工业母床原型机和全套纳米级反物质蚀刻机组。
这是海洛文明最引以为傲的工业之花。
每一台母床都能在真空环境下以夸克级精度加工任何已知材料。
而反物质蚀刻机更是海洛工程技术的巅峰。
利用正反物质湮灭时释放的伽马射线作为刻刀，在纳米尺度上雕琢金属结构。
施工分队的指挥官是一位名叫泽福的中年海洛工程师。
此刻，泽福站在第十三号工程母舰的观察台上，四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正通过舱壁的观察窗，注视着窗外恒久不变的星空。
“泽福长官。”
一名年轻工程师走上前来，四条手臂中的一条拿着一份数据板。
“按照目前的航速推算，我们将在一年零两个月后抵达指定施工坐标。”
泽福点了点头。
“在航行过程中，把母床的自检程序跑三遍。”
“到了施工区之后，我不希望出现任何设备故障。”
“我们代表的是海洛文明的工业水准。”
泽福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方那个代表太阳之光号方向的漆黑深空。
“不能在那个文明面前丢脸。”
年轻工程师用力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泽福独自站在观察台上，四只眼睛眨了两下。
他想起了临行前佩利将军拉住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泽福，到了那里之后，你不仅要完成施工任务。”
“还要做到另一件事——”
“睁大你的眼睛。”
“把你看到的一切，全部记录下来。”
泽福明白佩利将军的意思。
施工是明面上的目的。
近距离观察流浪地球文明的工程痕迹，才是隐藏在水面下的真正意图。
只要能从废墟的碎片分布中分析出对方引力武器的具体参数。
只要能在施工现场的任何角落发现对方科技体系的蛛丝马迹。
那这趟旅程的价值，就远远超过了几吨建材的交换。
当然。
泽福很清楚分寸。
佩利将军给他的指令只是“看”，不是“找”。
主动搜索一个高等文明的情报，那不叫勇敢，那叫找死。
两艘工程母舰的幽蓝色尾焰在星际尘埃中缓缓拖拽出细长的光带。
与此同时。
地球上。
一场更加漫长的科技消化战，也在同步展开。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就过去了数月。
期间，联合政府的昆仑实验室成为了全球的大脑中枢。
来自各大洲的顶尖物理学家、数学家、材料科学家，全部抵达。
他们被分成了三个攻关组。
第一组由图恒宇亲自带队，负责吃透二十七组曲速方程的数学框架。
第二组由马兆的数字分身挂帅，负责将重工业母床的构建模型转化为可执行的工程图纸。
第三组规模最小，只有七个人，全部是moSS从全球筛选出的材料物理顶尖专家。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研究太阳之光号四级外壳的“Ω-锚定系数”在曲速方程中的应用可行性。
周喆直没有参与技术讨论。
老人在安排完一切之后，独自回到了联合政府大厅旁的一间小休息室。
他一个人坐在窗前。
窗外是地下城人造天穹投射出的蔚蓝色天空。
虚假的白云在头顶缓缓飘动。
行星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透过地质层传到脚底。
整颗地球都在颤抖。
在前进。
在逃亡。
周喆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片。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被他们称为“老天爷”的存在，在屏幕上留下的最后几个血色汉字的截图。
“吾将沉睡。”
四个字。
简单粗暴。
像极了那位存在的一贯作风。
周喆直的手指微微颤抖。
“老天爷啊。”
周喆直低声自语。
“您睡着的这些年，我们这帮蚂蚁可是把偷鸡摸狗的本事练到了极致。”
“骗了一个二级文明的曲速引擎技术。”
“骗了一堆工业母机过来白干活。”
“您的那艘寄居蟹战舰，被我们当成了全宇宙最贵的戏服穿在身上招摇撞骗。”
周喆直苦笑了一声。
“但骗术再高明，也有被拆穿的一天。”
老人的目光穿过人造天穹，仿佛要看到地下城穹顶之外那片冰冷的宇宙。
“我们需要真正的实力。”
“不是借来的壳子。”
“不是骗来的名声。”
“而是——自己的力量。”
周喆直将那张纸片小心地折好，放回了口袋。
然后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向门口。
门外，赫晓希正匆匆赶来。
“周老师！”
赫晓希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马兆那边传来消息——”
“第二攻关组已经完成了重工业母床构建模型的第一阶段解析！”
“他们说，以地球现有的行星发动机生产线为基础——”
赫晓希深吸了一口气。
“只需要对生产线进行三处关键改造——”
“就可以在八个月内造出第一台具备符合预期精度的工业母机原型！”
周喆直的脚步微微一顿。
八个月。
在星际文明的尺度上，八个月就像是打了个盹。
但对现在的人类来说——
八个月之后，就意味着一扇全新的大门。
老人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