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态龙钟”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麦克康娜一直以来强撑的平静。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墨绿色的眼眸里,翻涌起浓稠的、近乎黑色的风暴。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看来,我们的缘分,到头了。”
亨利嗤笑一声,转身就要去拿沙发上的外套:“早该到头了!这老太婆的钱,老子也赚够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忽然听到,麦克康娜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在他身后响起:
“不过,有一点,你好像没注意。”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套房的灯光骤然开始疯狂闪烁。
明与暗的交替快得让人晕眩,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坠落。
一股冰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里刮了起来。
这是三十层的摩天大楼,门窗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哪来的风?
亨利的脚步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僵硬地回头,看到那些风卷着房间里的纸张、丝巾、甚至是茶几上的水晶摆件,疯狂地旋转飞舞。
气流越来越急,越来越冷,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沃特发克!这是怎么回事?!”
亨利惊恐的叫声被风声吞没。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他踉跄着后退,却根本抵挡不住那股力量。
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无数冤魂在嘶吼。
旁边的落地窗,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碎裂!
玻璃碎片夹杂着狂风,像刀子一样划过空气。
“哦——”
“不——”
亨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那股凭空出现的、恐怖的狂风,狠狠推出了窗外。
三十层的高空,没有任何防护。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城市的霓虹在眼前急速下坠。
下一秒,一声闷响,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风,停了。
闪烁的灯光,骤然恢复了平静。
旋转飞舞的纸张、丝巾、水晶摆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引导着,缓缓落回原位。
碎裂的落地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拼接完整,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留下。
凌乱的被褥自动抚平,地上的污渍消失无踪。
整间总统套房,干净得像是刚刚被打扫过,焕然一新。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麦克康娜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香槟。
金黄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珠,她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方依旧车水马龙的城市。
霓虹闪烁,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也好。”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该换一个人了。”
她转身,目光落在玄关处的穿衣镜上。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鎏金长裙的女人,身姿依旧挺拔,裙摆依旧耀眼。
可当她走近,抬手拂去脸上的粉黛时,那些被掩盖的纹路便肆无忌惮地显露出来。
眼角的鱼尾纹,法令纹,还有脖颈处松垮的皮肤,无一不在提醒着她,岁月的无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镜中的自己。
曾经,她也是艳冠群芳的美人,是塞勒姆最耀眼的新星。
年轻的时候,她的眼眸比翡翠还要剔透,她的笑容能让最坚硬的石头融化。
那时的她,挥挥手就能引来无数追求者,那时的她,以为自己拥有了永恒的青春和美貌。
可现在呢?
她是女巫之王,她拥有无尽的财富,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她留不住青春。
留不住那张年轻的脸。
麦克康娜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终于涌起一丝浓重的、近乎绝望的蕴怒。
她猛地抬手,一掌拍在镜子上。
镜面纹丝不动,只有她的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为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悲鸣。
“为什么,如我这样伟大的女巫之王,不能拥有青春?”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衰老?”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良久,她缓缓放下手,脸上的怒容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深的无力。
她靠着冰冷的镜面,缓缓滑坐在地。
鎏金的裙摆铺散开,像一朵凋零的金色玫瑰。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城市依旧喧嚣。
三十层的高空,寂静无声。
女巫之王的叹息,被淹没在风里,无人听见。
三十层的总统套房里,鎏金长裙的光泽在落地镜上流淌,却暖不透空气里的寒意。
麦克康娜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羊绒地毯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香槟杯。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望着眼角那些细密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纹路,望着脖颈处松垮的皮肤,心头那股沉沉的郁气,像浸了水的棉絮,越沉越重。
方才那点雷霆之怒,在亨利坠落的瞬间便燃尽了,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
她是塞勒姆的女巫之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让狂风撕碎高楼里的轻薄之徒,能让破碎的玻璃重归完整,却唯独留不住自己的青春。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背叛,而是岁月。
它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去你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让你从艳冠群芳的少女,变成如今只能靠华服和浓妆遮掩衰老的妇人。
麦克康娜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鎏金的裙摆垂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晃眼的金色里,像一只被关进华丽囚笼的困兽。
她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想让这无边的颓唐,将自己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刺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那铃声尖锐而急促,像是在催促什么,一下下敲在麦克康娜的神经上。
她皱了皱眉,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烦,太烦了。
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任何事,只想一个人待着,舔舐那些被岁月和背叛撕开的伤口。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不肯罢休。
麦克康娜终于不耐烦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沙发旁的茶几。
那部定制的黑金手机正亮着屏幕,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温明娜。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温明娜,塞勒姆女巫学校的校长,她的左膀右臂,也是多年的老友。
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最得力的下属,两人一起走过了无数风雨,温明娜总是能把女巫学校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最精准的情报和建议。
可也正因如此,麦克康娜太清楚温明娜的性子了——沉稳、冷静,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刻板,若非急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麦克康娜盯着那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要面对那些烦人的琐事,就要从这片刻的颓唐里抽离出来,重新扮演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巫之王。
不接……温明娜怕是会直接找上门来。
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麦克康娜,我现在心情不好。”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疲惫和不耐,连客套话都懒得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温明娜轻快的、带着几分揶揄的声音:“我知道。”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戳中了麦克康娜心底的那点狼狈。
温明娜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骄傲,了解她的放纵,也了解她每次失去“玩具”后,总会陷入这样短暂的、脆弱的伤春悲秋。
麦克康娜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女人,此刻正端坐在女巫学校那间古旧的办公室里,指尖摩挲着橡木桌上的羊皮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明娜对她的不满,由来已久。
麦克康娜何尝不知道?
这个女人,一直觉得她太过沉溺于享乐,太过放任自己,将女巫之王的威严,挥霍在那些年轻英俊的男人身上。
可温明娜从来不说破,她总是恭敬的、顺从的,将所有的不满都藏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毕竟,女巫之王只是老了,不是弱了。
她的力量,依旧是塞勒姆的顶梁柱,依旧是所有女巫的底气。
“好吧,麦克康娜,既然你的心情不好,我就直说了。”
温明娜的声音收敛了揶揄,变得严肃起来。
“你的宝贝侄女麦克亚根,又一次出去玩了。”
麦克康娜的眉头动了动。
“这一次,她还带上了一个新生。就是那个有自闭症的汉娜·艾博特。”
温明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你知道的,我们的人不多,每一个种子女巫都不能有损失。尽一下你做长辈的义务吧,别让她们出事。”
话音落下,电话被直接挂断。
忙音在听筒里响起,单调而刺耳。
麦克康娜捏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
烦,真是烦透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麻烦事,尤其是关于麦克亚根的麻烦事。
那个侄女,简直是她的翻版,一样的明艳张扬,一样的恣意妄为,仗着自己血脉里流淌的女巫之力,天不怕地不怕,整日里就知道混迹在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惹是生非。
可她又能怎么办?
麦克亚根是她哥哥唯一的女儿,是麦克家族仅剩的血脉之一。她总不能真的对这个侄女不管不顾。
更何况,温明娜提到的那个汉娜·艾博特……
麦克康娜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对这个女孩有印象。
那是去年女巫学校招生的时候,她去学校视察,无意间瞥见的一个小姑娘。
瘦瘦小小的,躲在人群的角落里,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衣角,一双眼睛怯生生的,不敢看人,是典型的自闭症症状。
可就是那个女孩,体内蕴藏的魔力,却让麦克康娜都感到了震惊。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充沛的力量,像是深埋在地下的火山,一旦爆发,便能撼动天地。
那是塞勒姆未来的希望。
麦克康娜和温明娜都心知肚明,这些年,女巫的血脉越来越稀薄,能觉醒魔力的孩子越来越少。
麦克亚根和汉娜·艾博特,一个是血脉纯正的麦克家族后裔,一个是天赋异禀的新生力量,这两个孩子,几乎撑起了这一代女巫的半壁江山。
她们若是出事,塞勒姆的未来,怕是真的要黯淡无光了。
烦躁归烦躁,责任终究是推卸不掉的。
麦克康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竖起,指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黑色雾气。
那是女巫之力的具象化,是独属于她这个女巫之王的、窥探世间的秘法——女巫之眼。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
“调皮的小猫,现在在哪儿。”
指尖的黑雾骤然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钻进她的瞳孔里。
下一秒,麦克康娜的视线便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穿透了三十层的高空,穿透了城市的霓虹与喧嚣,落在了城南一家名为“夜魅”的酒吧里。
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几乎要冲破她的耳膜。
闪烁的霓虹灯,将舞池里扭动的男男女女,映得光怪陆离。
酒精、香水和汗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都能飘进她的鼻腔。
而她的宝贝侄女麦克亚根,正坐在吧台前,手里举着一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笑得花枝乱颤。
她穿着一件短到大腿根的吊带裙,露出白皙修长的双腿,妆容艳丽,眼神迷离,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在她身边,围坐着几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年轻男孩,一个个油嘴滑舌,不断地往她的酒杯里添酒。
而汉娜·艾博特,则坐在离麦克亚根不远的地方,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果汁。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双手攥着衣角,显然对这样喧闹的环境,感到极度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