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成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对郭新平说:“郭市,到中午了,请各位领导在公司吃顿便饭。不是什么大餐,就是食堂的工作餐,尝尝咱们丰禾自己蔬菜基地的菜。”
郭新平爽快地应了,“好!企业的食堂,才是最能看出企业良心的。走,尝尝去,不过,这饭钱我们是要掏的,要不然,我们可就走了啊。”
“是。”成子眨了眨眼,笑道。
食堂在办公楼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一楼是大食堂,能同时容纳三百多人就餐,明亮宽敞,桌椅板凳一尘不染。
二楼有一间用来接待考察的自助餐厅,平时不怎么用,只有重要客人来的时候才开。
餐厅不大,摆了四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几碟开胃小菜和分餐的公筷公勺。
菜品不多,但精致。凉拌黄瓜、蒜泥白肉、清炒时蔬、红烧排骨、酸菜鱼,主食是米饭和花卷,汤是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看着就用料扎实。
郭新平端着盘子,很随意地选了几样,和成子坐了一桌。
“嗯,排骨炖得烂,入味,你们食堂的师傅手艺不错,比外面的餐馆儿也不差么。”郭新平说道。
“其实......这就是楼下大锅菜,厨房那边,重新调了调味。”成子实话实说。
郭新平哈哈大笑,筷子指着成子,“你这.....呵呵呵。”
笑过之后,郭新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成,有些话,我本来想在会上说的,但想了想,还是私下聊比较好。”
成子也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丰禾现在发展得很好,六十个亿,在咱们长安民营企业里,已经是很靠前的了。但是,六十亿也好,一百亿也好,在国内市场做得再好,毕竟还是有天花板。”
“我听说,你们和国外一些同行,也有技术交流?”
“是,”成子谨慎地回答,“和欧洲、脚盆几家食品企业在生产工艺、质量控制方面有些交流,也引进过一些设备。”
“嗯,不过,光是引进设备、交流技术,不够。要考虑更深度的合作。不仅仅是引他们的技术、设备,更是引他们的品牌、引他们的渠道网络。”
“和国际上的企业合作,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方向。品牌影响力、全球渠道、先进管理……这些人家有,我们没有。如果能通过合作,把这些资源拿过来用,对丰禾来说,是一个质的飞跃。”
成子没说话,心里却在飞速转动。这话的味道不对,是无意间的感慨,还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最近哒能那边.....
“这对企业,是提升品牌影响力、快速拓展国际市场的捷径;对市里呢,也是招商引资的实绩,是带动本地相关产业、就业的好事。是个双赢的局面。”
郭新平看向成子,笑容里多了些深意,“市里,对这样的合作,是乐见其成的,也会在政策、土地、配套服务等各方面,给予最大力度的支持。”
“如果有合适的意向,或者需要市里出面牵线搭桥的,你尽管提。长安,需要更多像丰禾这样,有野心、有格局的龙头企业。”
成子沉默片刻,脸上露出诚恳而略显受宠若惊的笑容,“郭市,您这个思路,真是高瞻远瞩,一下子把我们还没想透、或者不敢想的路,给点明了。”
“丰禾确实需要走出去,也确实需要学习和借鉴国际上先进的经验和技术。这一点,我们的态度一直是开放的。您放心,您今天这番话,我记在心里了。回头我们董事会一定认真研究,仔细论证,看看怎么操作,能既符合企业长远发展,又能为咱们长安的经济发展做点实实在在的贡献。有需要市里支持的地方,我们一定及时汇报。”
话说得圆融,既表达了重视和认同,又没把话说死,留足了回旋余地。
郭新平似乎对成子的反应很满意,不足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不急,慢慢谋划,看准了再动。吃饭,吃饭,这酸菜鱼很正宗么。”
一顿饭吃完,郭新平走的时候,在车前又握了握成子的手,用力地握了握,那种力度里含着某种只可意会的默契。
“成总,好好干。长安的企业,我看好你们。”
“郭市长您放心,丰禾不会让您失望。”
车队的尾灯在工业园区的大道上渐渐远去,融进正午的阳光里,成了一个模糊的红点。
成子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迎着光,眯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风从空旷的厂区吹过来,带着烤饼干的甜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初秋的凉意。
他在想哒能。
他想起郭新平那句“国际化”、“走出去”,想起那意味深长的语气,想起那“多方面的支持和协助”背后可能隐含的深意。
他在想,哒能是不是已经通过某些渠道,接触到了更高层面的人?是不是已经在长安的棋盘上,布下了几颗看不见的棋子?
周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成子,人都走了,那我可也走了啊,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成子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去吧去吧,别误了你的事。”
周一咧嘴一笑,小跑着往停车场去了。
成子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办公楼里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外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台历上。
台历翻在九月那一页,格子里的日程写满了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像是这日子本身,一天赶着一天,不给喘息的机会。
在办公桌前坐下,后背陷进皮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桌上放着一个打印的邮件,是办公室昨天送进来的,哒能的那个彭洪安,第三次递话来,问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再见见面,聊一聊。
成子伸手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整个厂区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工整的棋盘,厂房是棋子,道路是格线。远处有一排运货的大卡车正缓缓驶出大门,车身上印着丰禾的Logo和那行广告语,“有你就有爱”。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句广告语,用在现在这个情境里,倒有了些别样的滋味。
爱是什么?爱是付出,也是占有。爱是成就,也是吞噬。
就看是谁的爱了。
“狼来了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狼披着羊皮来了,还带着别的东西。”
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
九月的风从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柳叶将枯未枯的涩味,穿过恭王府高墙内那些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檐,到了曲水流觞亭这儿,便只剩下些温吞的、拂在脸上也不觉凉的余力。
哈贝马斯走得慢,背着手,仰着头,看那屋檐上的脊兽,看那彩绘剥落的廊柱,看那门楣上模糊的匾额。爱丽丝搀着他,李乐、梁灿、张曼曼几个,不远不近地跟着。
导游是个年轻的姑娘,声音脆生生的,像琉璃珠子落在玉盘里,讲这宅子原先的主人,讲这“一座恭王府,半部前清史”。
转到后花园,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水,曲曲折折的,上面架着座小小的石桥,桥那边有座亭子,翘着角,像要飞起来。水是活水,不知从哪里引来的,潺潺地流,在假山石间绕几个弯,又不知流到哪里去了。
亭子叫“沁秋亭”,乾隆年间的东西,虽然后来修过,但格局没动,坐在栏椅上往北望,蝠厅的灰瓦顶在槐树叶间露着一角,衬着蓝得发假的天,竟有几分像画。
导游指着那亭子,“……这处景致,是和珅特意仿江南园林建造的。每年上巳节,他会邀请同僚和文人墨客,仿着晋朝时候,王羲之他们在兰亭聚会的形式,聚坐在这蜿蜒的水渠边,把盛了酒的觞放在上游,让它顺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就得即兴赋诗一首,作不出来便罚酒三杯.....”
哈贝马斯听到李乐的翻译,那双被大眼镜片遮住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微微前倾身体,看着亭子里那一道干涸的、用卵石砌出纹路的曲水槽子,沟底积了些落叶和尘土,但蜿蜒的线条还在,看得出曾经水流经过的痕迹。
“很有意思。”他说,“这种饮酒赋诗的游戏,把自然、艺术、社交和微醺的状态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嗯……更悠闲的、更注重审美体验的……智性交流。不过,兰亭序?”他又转向李乐,那目光里有询问的意味。
“东晋,公元三百多年。”李乐凑过去,解释了“兰亭”和“序”的关系。
说完,又补了一句,“那篇序文,后来成了华夏书法史上最着名的作品之一。唐太宗得到它之后,命人钩摹了大量副本,据说死后还把它带进了昭陵。”
老爷子点点头,“所以,这篇文章,以及它所记录的那场聚会,之所以在后世被反复提及、临摹、研究,不仅仅是因为它的文学和艺术价值,更是因为它凝缩了一种……理想化的文人交往范式。”
“在一种看似闲散、充满审美愉悦的氛围中,进行着对生命、对时间、对价值的严肃思考。它把乐和思,把游和学,用一种高度审美化的方式结合在一起。而东晋……那就是你们历史上的魏晋南北朝了?”
“是的。”李乐点头。
“那是个很特别的时代,哲学家和艺术家很多,思想也很自由。”
梁灿眼睛一亮,忍不住插话,“博士,您对那个时期的华夏哲学也有研究?比如玄学?”
哈贝马斯摆摆手,“只是知道一点点皮毛, 这个时期,我记得,在东方的哲学史上很特殊。它似乎是对汉儒经学的一种……反拨。”
梁灿的德语虽然磕绊,但到底能听懂,此刻也放开了些,“是的,博士。汉代经学注重章句训诂,有一套繁琐的宇宙论架构,比如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把一切都纳入一个庞大的、伦理化的宇宙秩序里”
“到了魏晋,这套东西被认为僵化了,也显得有些……不切实际。所以,何晏、王弼他们,转而回归更原初的经典,从《老子》、《庄子》、《周易》里寻找思想的资源,讨论有无、本末、言意这些更根本的哲学问题。”
“这是对那个时代的混乱和虚无的一种……回应?”哈贝马斯问。
梁灿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政治上的高压,经学自身的僵化,加上战乱频仍,生命无常的感受特别强烈。于是,一部分士人转向了更内在的、更个人化的精神世界,追求一种超越世俗礼法、甚至超越生死界限的境界。‘越名教而任自然’,是嵇康的话。”
“jikang……”哈贝马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不太准,但很认真,“他是被杀的那个音乐家?”
梁灿点头,“对。他最终被当时的权臣司马昭处死了。罪名是不守礼法。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肯跟司马氏合作。”
哈贝马斯沉默了片刻。
“两种不同的交往伦理的冲突。”他缓缓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梁灿交换看法,“一种是基于特定政治权威和相应礼法制度的、自上而下的整合,另一种,是基于个体性情和名士圈层内部共识的、横向的认同。”
“当后者被前者视为威胁时,冲突就不可避免了。嵇康的死亡,是一个悲剧性的例证。”
梁灿跟着说道,“博士,我记得您提到过,您对老庄的接触,主要是通过海德格尔?”
哈贝马斯笑了笑,“我年轻时,整个学界,包括我的导师阿多诺,都处在海德格尔的巨大阴影下。他思考‘存在’的方式,他那套独特的、近乎诗化的哲学语言,对于二战后的德意志思想界,既是一种创伤性的回忆,也是一种无法回避的挑战。我们这代人,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回应他、批判他,才逐渐找到自己的声音的。”
“海德格尔想把老子译成德文?”梁灿又问。
“不止是他。很多西方学者都尝试过。但他是其中最执着,也最……无奈的一个。他三十年代就开始接触道家思想,书房里挂着天道的条幅。他讲座里引用过上善若水,手稿里也留下过翻译老子的笔记。他认为其中蕴含着西方形而上学遗忘已久的、关于存在的另一种思的可能。”
“但宿命的是,他始终没能找到一种真正进入道家语言和思维内核的方式。”哈贝马斯的语气里带着回忆,“他后来的那些译本,比如那本《从思想的经验而来》里收的,严格来说,不能算翻译,更像是以哲学诗的形式对老子某些片段的……自由发挥。”
“他试图用德语格言体去对应中文的精简与歧义性,结果却往往把老子变成了一个更海德格尔化的思想家。他最后只翻译了八章,就无奈地放弃了。他说,那种语言背后的道,似乎无法被德语的逻辑框架完全容纳,强行翻译,只会损伤它。”
老爷子又笑了笑,这次多了点自嘲的意味。
“你们看,一个试图解构西方形而上学传统的大哲,在跨文化的门槛上,也不得不承认理解的极限。这对我们这些后来者,是一种有益的警醒。”
这话说出来,亭子边上一时静了。只有那潺潺的水声,越发显得清亮。水光映在老爷子灰蓝色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张曼曼听得入神,忘了拍照的活。
梁灿则呆在那里,皱着眉头。作为在场唯一的以西方哲学为本工的人,他理解的海德格尔,那是二十世纪哲学的一座高峰。
他读《存在与时间》,读得头晕目眩,只觉得那思辨的深渊深不见底。这样一个哲人,曾如此倾心于老子,却又在翻译的困境前止步。这背后,是两种文明思辨方式多么深刻的隔阂与吸引?
李乐接过话头,“博士,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或许,真正的道,本就不是任何语言能完全道说的。海德格尔先生的困境,恰恰印证了老子思想的某种特质。”
哈贝马斯微微颔首,“是的。语言是存在的家,但不同的语言,构筑了不同的家。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不是简单的搬迁,近乎一次重建。马丁的尝试虽然未竟,但其意义正在于这种尝试本身,它迫使西方哲学正视自身语言的边界,并向他者敞开。”
他说着,目光投向那弯弯曲曲的流水,仿佛那水中就流淌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道”。
“这让我想起庄子的寓言,那种打破常规思维、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由。很有趣。”
话题既然扯开,便如这园中的流水,自然地蜿蜒下去。
从老庄的“无为”与“逍遥”,说到魏晋名士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从“言意之辩”,说到中西哲学对语言、对存在理解的根本差异。
老爷子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点醒关窍。
他说起自己年轻时,与已是哲学巨擘的海德格尔之间那场着名的、关于“思之责任”的辩论。
那不仅仅是两代学人的交锋,更是两种思想立场、两种对哲学与时代关系理解的激烈碰撞。
“那并不愉快,”哈贝马斯说道,“但必要的。哲学不能活在象牙塔里,它必须面对自身的遗产,尤其是黑暗的遗产。”
“思想有其重量,也有其责任。一个学者,尤其是一个以思考为业的人,不能对权力带来的诱惑与腐蚀闭上眼睛。”
“马丁后来的沉默与回避,是令我失望的。这让我更坚信,理性,我所说的交往理性,必须建立在对他者、对差异、对历史创伤的承认与反思之上。它需要在对话中,在不断的相互批评与修正中,艰难地构建。”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那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沉重。身后是百多年前的亭台流水,眼前是几个异国的年轻后生。时光在这里仿佛叠合了。
张曼曼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此时却有些心头发热,又有些惶恐。出了声,“博士,我能问一个……也许不太恰当的问题吗?”
哈贝马斯看向他。
“经过您和海德格尔的这场辩论,我想知道,在您看来,一位学者,在面对自己的思想源头,或者曾经的精神导师时,保持怎样的距离,才是……有益的?”
这个问题有点直,梁灿看了张曼曼一眼,李乐倒是面色如常。
哈贝马斯的身体在椅背上微微后仰,像是在调整思考的焦距。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张曼曼想了想,“我在做定量研究时,导师常说,要尊重数据,但不能崇拜数据。数据会说话,但它也可能说谎。你得用你的模型、你的假设、你对现实的理解,去跟它对话,去检验它,甚至去挑战它。一旦你开始崇拜数据,你就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我想,对待思想大师,或许也是类似的道理?既要深入学习,又不能失去批判的能力。”
哈贝马斯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这次的幅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甚至微微露出上排牙齿,那笑容不再是礼节性的或反思性的,而是一种“孺子可教”的、甚至带点欣慰的笑。
“你这个类比,很恰当。”他说,“批判不是为了否定,而是为了澄清,为了界定,为了在对话中,找到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海德格尔的哲学,深刻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他提出了存在的问题,揭示了技术对世界的框置,这些都是无法绕过的重要思想遗产。”
“但是,我不能接受他后期那种近乎玄秘的、拒斥公共论辩的思想风格,更不能接受他在特殊时期的郑智选择,以及他事后的沉默。”
“这不是私人恩怨的问题。这是一个学者,在面对公共事务时,他的理论立场和道德判断之间,是否存在一致性的问题。如果一种哲学,在面对人类历史上最极端的政治邪恶时,选择沉默或者闪烁其词,那么这种哲学,在世界观的根基上,一定存在某个隐痛。”
亭子里很安静。连檐角的铃铛都识趣地不再作声。
“所以,对您来说,沟通和论证,不仅仅是方法,更是一种道德义务?”一旁的梁灿犹豫着,小声问。
哈贝马斯转向他,“我从来不反对沉默。沉默有时是深思的前提。”
“但如果一种思想,声称自己关乎人类最根本的存在处境,却在关键的历史时刻,对那些看得见的、具体的苦难和罪恶,选择了一条光荣孤立的道路,那这种思想,无论它发明了多少新颖的概念,无论它对存在的分析多么鞭辟入里,它都是……不完整的。甚至,是失职的。”
“思想不是个人的装饰品,它只有在公共的论域中经受检验、不断辩驳,才能保持它的活性,才能避免滑向独断与封闭。”
说到这儿,老爷子又看向张曼曼,“你刚才提到距离。这距离,不是一碗温水,不冷不热地放着。”
“它是在不断的对话、质疑、甚至激烈冲突中,逐渐建立起来的。你先要靠近,深深地靠近,竭尽全力地去理解他,直到那些概念和思路,像你自己的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你才有可能发现,在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上,你们的呼吸不在一个节奏上了。那个冲突点,才是你真正站立的起点。”
“所以,批判性的距离,不是在课堂里学会的,是在忘我的学习中,偶然发现的那个……缝隙?”张曼曼喃喃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哈贝马斯确认。
“是裂缝,也是光芒照进来的地方。”哈贝马斯说。
张曼曼在笔记本上写道,“裂缝,光。”
“一个学者,从他选择以学术为业的那天起,他就如同一颗种子,被埋进了特定的思想土壤里。”
“你只能吸收所能吸收的一切养分,从这个传统中汲取力量,从你的导师和先行者那里学会思考的方法、提问的方式、乃至职业的伦理。这就是你的根,扎得越深,你未来的抗风险能力就越强。”
“但光有根不行。一棵树,不能永远埋在土里。它会触碰到其他的根系,会与相邻的枝叶争夺光线。”
“它会长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形态。有些枝丫会长得格外茂盛,另一些则会因光照不足而枯萎。这才是自然的、健康的生长。一棵树,如果永远只是复制它先行者的形态,那它永远只是一株盆景,成不了一片森林。”
“盆景?”张曼曼插了一句。
“对,就是盆景。”哈贝马斯重复了一遍,目光看向亭子里的假山石。“它很美,精致,但它的命运,始终被束缚在那个小陶盆里,它的每一个弯曲,都体现了他人的意志。”
“所以,您在海德格尔的影子下成长,最终长成了……一片森林?”张曼曼又问。
哈贝马斯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衬衫领口那块干净的浅蓝色布料,慢慢擦拭着镜片。两只镜片都擦完了,他重新戴上,目光重新变得清晰。
“我曾以为,思想的森林,是由一棵棵独立的参天大树组成的。后来我觉得不是。它更像是……一片热带雨林。”
“盘根错节,互相缠绕,无法完全分清哪棵树的根系延伸到哪里,哪棵树的枝叶为谁提供了荫蔽。没有一棵大树,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长成的。而那些最终倒下的,往往是最早试图独立的。”
“那……您觉得,自己在这片森林里,处于什么位置呢?”梁灿有些冒失地问。
李乐咳嗽了一声。
哈贝马斯倒不介意,笑着回道,“我?也许只是一棵长得不那么快的树。有些树向上长,去争抢高处阳光,也向四周撑开浓荫。另一些,把根系扎得极深,扎透了地表浅薄的腐殖层,一直扎到土层深处去饮水。”
说完,老爷子略有深意的看向李乐。
“你喝过最好的茶,和最差的水。你品尝过思想的盛宴,也曾独自熬过理论的饥荒。有了这些经历,你不会再轻易地为一杯新奇的、加了奶和糖的甜饮而欢呼雀跃。你知道,解渴的,终究是水;养树的,终究是土壤。”
和珅当年在这邀三五同僚、赏花饮酒、附庸风雅时,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两百年后,会有一位白发苍苍的德意志老人,带着一副大眼镜,在这干涸的曲水流觞边,和三个年轻人,用混合着德语、英语、汉语的语言,讨论起一棵树的生长和一片森林的隐喻。
亭外,秋意渐浓。
亭里,一老几少对话,正像那曲水里的觞,悠悠地,不紧不慢地,向前漂去。
“好了,我说得太多了,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头,在课堂上训话。这景色很好,我们别辜负了。李,那边是不是有座假山,可以上去看看?”
“是的,博士,从那边可以上去,能看到花园全景。”
“那我们去看看。”
从恭王府出来,日头已到天顶。一行人上了车,往全聚德去。
车过什刹海,沿街的柳树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晃,绿意已经没那么浓了,边缘泛着焦黄,像用旧了的绸缎边儿。
湖面上有游船,船上的遮阳棚花花绿绿的,远远看去像漂着一盘子水果糖。几个蹬三轮的汉子聚在路边抽烟,车把上系着褪色的红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谁也不急着揽客。
全聚德的包间在二楼,靠窗,能看见前门大街的人流。
服务员穿着白褂子,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推着餐车进来,车上躺着那只枣红色的鸭子,油亮亮、圆滚滚的,像件瓷器。
师傅当着面片,刀法利落,刀刃划过鸭皮,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那是油脂被切开时满足的叹息。
第一片鸭皮托在掌心,薄如纸,琥珀色的,泛着光,李乐接过来,放在老爷子面前的小碟里。
“博士,这第一口鸭皮蘸白糖,入口即化,不腻。”李乐给老爷子和爱丽丝各卷了一个。
哈贝马斯接过,小口咬着,嚼了嚼,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桌上的清茶,不知是解腻还是润喉。
“这感觉,”他说,“像是在吃一片会唱歌的糖。”
这形容把几人都逗笑了。连边上的服务员也抿着嘴。
“歌声在阳光下,烤鸭真好吃。”张曼曼油腻着脸。
“怎么哪儿都有你。”
笑过之后,李乐搁下筷子,对哈贝马斯说了声“抱歉”,起身出了包间。
看了眼手机,接通。
“哥,忙呢?”
“陪人吃饭,咋?”
他站到走廊的窗前,楼下停车场里,一辆帕萨特正艰难地往一个窄车位里倒,轮子来回打了好几把,还没进去。
成子把郭新平来调研的经过,从车间参观到研发中心,从汇报到午饭,尤其把郭新平私下吃饭时说的那番关于“国际化”、“深度合作”、“市里乐见其成、大力支持”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
李乐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场面话是他该说的,他的身份,去企业调研,走出去、国际化、深层次合作,是安全牌,也是政绩诉求。”
“你挑不出毛病。但后面那段,说愿意牵线搭桥、提供政策支持的,就有点……过线了。显得他对这事儿的重视程度有点不一样。”
“但这不一定说明他跟哒能那边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更有可能的是,有人通过某种渠道,把丰禾是棵值得栽培的好苗子,如果能引个好婆家,对地方是件大好事这种信息,传递到了他耳朵里。”
成子沉吟道,“如果他心里认定了这条路,再有人从旁敲敲边鼓,这事儿就可能推着走了。”
李乐轻轻“嗯”了一声。成子的判断,和他瞬间的直觉差不多。
国际巨头进入新兴市场,这套路数不算新鲜。
凭借自身的体量、品牌、技术光环,利用地方对Gdp、对产业升级、对“国际化”形象的渴望,自上而下地施加影响,撬动合作或收购的杠杆,这是常见的商业策略,甚至可以说是阳谋。
关键不在于对方用不用,而在于自己接不接得住,怎么接。
“他在这个位置上,招商引资是他的硬任务,培植龙头企业是他的显性政绩。国际合作、引进战略投资、打造本土跨国公司,这类词儿,写在报告里漂亮,说出去响亮,也确实是一些地方破局的思路。”
“他不是针对丰禾,他是对每一个有潜力的企业,都可能这么想。只是不凑巧,丰禾恰好成了某些国际大鳄眼里的有潜力。”
成子深吸一口气,“那咱怎么办?”
“你现在能搭上线儿了?”
“能,临走时候,他给了我私人电话,说是有事儿可以找他。”
“那就好办,”李乐心里有了计较,“你这样,准备一份材料,不用太花哨,就实实在在的。把丰禾这些年的发展数据、技术储备、市场布局、未来三年的规划,还有研发投入和成果,都列清楚。”
“市场占有率、研发投入、品牌价值、就业贡献,包括纳税.....你要写的,是我们有能力、有信心、有规划,依靠自身力量和国际常规技术合作、平等合作,实现可持续、高质量的发展。更能带动本地产业链,更具长期竞争力。”
“数据要扎实,预测要严谨,但口气要自信,是汇报,不是诉苦,更不是抗辩。”
成子反应很快,“投石问路?看看他到底是随口一提,还是真有这个意思推动?”
“对。如果他真是受了某些游说,有心促成什么,那这份材料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丰禾有自己的节奏和规划,暂时不需要,也不适合那种深度的、以股权换市场的合作。看他什么反应。”
“如果……他还是要推动呢?”成子问。
“那你就搭。你和彭洪安,可以继续‘谈’。正儿八经地谈,该谈的都摆到桌面上谈。”
“谈什么?”
“什么都谈。价钱、技术、市场、股份……彭洪安想探你的底,你也正好借这个机会,摸摸哒能的真实意图,他们对丰禾哪些资产最渴望,他们的底线可能在哪里,他们还有哪些.....其他的布局。”
成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谈归谈,拖归拖。谈的过程中,把咱们自己的事,该办的办了。上次你说的那些,公司自查、股权结构的调整、反恶意收购条款的加固、核心人才的锁定……当当姐和张凤鸾他们这几天已经开始梳理。”
“对,他们那些套路,无非是那几样。咱们预案都有了,就看他是不是按着剧本出招。谈判的过程,就是摸清他们真实底牌和底线的时候。”
“我明白了,”成子的声音稳了些,“见招拆招,拖住他。同时,咱们该准备的准备……”
李乐换了个手拿电话,目光落在楼下那辆帕萨特上。
它终于停进去了,车身左边宽右边窄,歪歪扭扭的,像个喝醉了酒的汉子把自己摔进了被窝。
李乐说道,“你先按这个思路准备着,材料写好了,我帮你看看。等差不多了,你主动约一下郭市,说想跟他汇报一下丰禾的长期发展规划,顺便请教一下他对丰禾未来发展战略的指示。姿态放低,虚心求教,让他觉得,这人懂事。”
“面上,咱们是积极配合市里号召、认真与国际巨头探讨合作可能性的优秀企业。”
“嗯,我知道了。”
“对了,还有,你回头也别光跟彭洪安那一边谈。不妨也放点风出去,国内有实力的食品饮料集团、有意的投资基金甚至一些地方国资平台,如果条件合适,都可以聊聊。当然,不是真的要引入,是让他们知道,丰禾不是非哒能不可。这叫....”
“制造竞争,给自己抬价?”
“难听。这叫保持战略选择的开放性。资本市场最怕什么?最怕你没得选。你有的选,你就有话语权。你有的选,郭新平那边也就有了别的故事可讲。”
李乐笑道,“你能给长安带来的,就不仅是一个跨国并购的案例,更是一个本土企业茁壮成长、吸引多方资本争相合作的‘样板间’。哪个故事更好听,哪个政绩更亮眼,他自己会算账。”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声,成子点上了烟。
“那……我给依依姐他们也通个气?”
“嗯,就说哒能那边有接触,但我们要保持战略定力,不急,慢慢来。让他们心里有数,别到时候外面风言风语,他们自己先慌了。”
“成。那我这边先准备着,有动静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你忙。”
挂了电话,李乐看着手机屏幕,琢磨了几秒。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按下阿文的号。
响了三声,接了,“你说。”
“对面开始了。”李乐说。
阿文没问“什么对面”,也没问“开始什么”。他只是“嗯”了一声,像接住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球。
李乐便把成子电话里说的,择要紧的重复了一遍。郭新平的来访,那番关于“国际合作”的谈话,以及自己刚才给成子出的那些主意。他说得快,但有条理,像在念一份经过梳理的情报摘要。
阿文听完,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李乐知道他这个“明白”不只是“听懂了”,更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那边,按照之前的布置,继续深挖,还有.....”
“许辰?”阿文接话。
“嗯.....行事风格、人脉网络、联络轨迹、过往经手的.....”
阿文听完,“成。”
挂了阿文的电话,李乐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楼下,那辆帕萨特的车主从车里出来了,绕到车头看了看,又蹲下身看了看车尾的距离,皱着眉,显然对自己停车的技术不太满意,但还是锁了车,低头看了眼手机,往大楼的方向走去。
生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停好自己的车,生怕蹭了别人,也怕被别人蹭了。
有时候一个车位的偏差,就意味着你要多走一段路,或者被人按喇叭催。但大部分时候,只要你不挡着别人的道,调整调整,总能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
李乐转身,推开了包间的门。
里面的热闹还在继续。梁灿正用他那磕磕绊绊的德语,试图给老爷子解释“鸭架汤”和“鸭肉末”的区别,比划得手舞足蹈。
老爷子耐心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爱丽丝大妈正对付一个鸭腿,啃得满嘴油光,看李乐进来,举着骨头冲他晃了晃。
李乐笑了,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胃里的酒菜已经凉了,但心里那团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而升起的、微燧的思虑,却还在一明一暗地烧着。
包间里,烤鸭的香气和欢声笑语还在继续,窗外的前门大街上,人流依旧熙熙攘攘。
生活从不因谁的烦恼而停摆。推杯换盏,你进我退,你来我往,这局走了,还有下局。而长安的风雨,且让它先酝酿着。